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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1章 偷跑出来
    江昭阳俯下身,保持着那种谦和甚至略显局促的姿态,像一个等待训示的下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明显的试探:“您……您今天专程过来,身体还撑得住吗?”

    

    “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指示吗,老主席?”

    

    雷利军深陷的眼窝里,那对黑亮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目光沉甸甸地扫过江昭阳年轻却带着明显疲态和焦虑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苍凉的平静:“小江啊,”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江昭阳,“别叫我老主席了。退了,就不是主席了。”

    

    “这样叫,叫老了,也叫生分了。听着别扭。”

    

    “哎,哎!”江昭阳连忙应声,反应极快,立刻改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亲近,“雷叔!那……您今天特意过来一趟,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办吗?”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指示”这个词。

    

    雷利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气息似乎都带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冰冷味道,以及药片的苦涩气息。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温润的紫檀木拐杖头,仿佛那是他力量的唯一支点。

    

    “我在镇上医院里,”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所剩无几的精力,“听着窗外那一声声喇叭、那一阵阵喊嚷……哪能躺得住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玻璃和墙壁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目光却似乎穿透了阻碍,看到了院墙外汹涌的人潮。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在这片刻变得更加深邃凝重,像一道道被犁得干涸的土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江昭阳身上,那双黑石般的眼睛似乎要刺进他的心底:“今天上午,走廊里的小护士凑在一起嚼舌头根子,声音压得低,可我耳朵还没那么背。”

    

    “她们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模仿那语气,“说政府大院‘炸了营’,一拨又一拨的老百姓,为了买不到化肥的事,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吵得要把天都捅个窟窿下来。”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拐杖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灼痛:“我这心里,听着这些……就跟有滚油在

    

    “翻来覆去,火烧火燎,躺着?那是把心放在砧板上让人剁!”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铁屑,刮擦着江昭阳的耳膜。

    

    江昭阳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化肥断供引发民怨沸腾,这是他心头的巨刺,也是此刻坐在火山口上的根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譬如他正在全力协调、困难是暂时的……但面对雷利军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任何官方的套话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雷利军仿佛没看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我在医院待不住了,得出来看看。”

    

    “我得知道,咱们琉璃镇的天,到底塌了没有!”

    

    他看向江昭阳,“我跟管床的年轻大夫讲道理,他直摇头,说绝对不行。”

    

    “我又去找科主任,好话说了几箩筐,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把心窝子的话都掏出来给他看……没用。”

    

    他扯动嘴角,干枯的皮肤牵动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纹路,像是苦笑,又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不甘,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人家主任说,雷老啊,您这各项指标还在危险线上徘徊,尤其是血压,随时有可能再来一次那个……‘风险’!”

    

    “绝对不行,出院,出了事,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看着某种无形的牢笼,声音低沉而决绝:“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我雷利军一辈子,骨头还没软到等人抬着去看自己乡亲的地步。”

    

    “我只好……”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残存的力气,“趁晌午他们交接班、查完房,大夫护士注意力都分散那点空档,”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偷’跑出来的。”

    

    “啊?!”

    

    江昭阳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惊愕出声,甚至夹杂着一丝后怕的恐惧。那一声短促的惊呼,像一块冰凌猝然扎进心口,让他整个胸腔都紧缩起来。

    

    他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爬满了脊背。

    

    他猛地又向前倾了倾身体,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瞳孔里映着对面老人平静却固执的脸。

    

    “雷叔!这……这可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他一叠声地急急说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彻底失去了平时的沉稳,语速快得像疾雨敲窗,每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焦虑。“您自己的身体状况您自己最清楚!”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脑部血管瘤,那就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绝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您现在这跟……这跟往火坑里跳有什么区别?!”

    

    江昭阳越说越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几颗汗珠汇聚成一道冰凉的痕迹,缓缓滑过他的太阳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坏的结果——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镇政府大院虚假的平静,担架上盖着白布的身影被匆忙抬出.

    

    上级严厉的调查组接连入驻;无数或怀疑、或惋惜、或指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小镇上蔓延:“看,都是江昭阳逼的!”

    

    “年轻人就是压不住阵脚,把老领导都逼得累倒了!”……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不仅关乎一条他敬重的生命,更关乎整个镇政府的声誉,关乎他未来每一步都可能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政治生命。

    

    “这病最怕马虎,尤其您这血管上的毛病,那是要命的!”

    

    “您必须听医生的话啊!”

    

    他的声音里几乎带上了恳求的颤音,“镇上再大的事,能大过人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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