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停顿,让这两个字带来的冲击力在对方脑中发酵,“是那种…只要你有钱,揣着刚发的票子,”刘大疤粗粝的手指在自己敞开衣襟的胸口,比划了一下那厚皮夹的位置,“就能任你挑,任你玩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含糊的、令人作呕的笑意,“脸蛋儿,身段儿…随你心意。”
“比你在老家憋着强一万倍。”
“有了钱,在那儿,你就是爷。”
“去不去?”最后这三个字,刘大疤的语气陡然一转,不再是引诱,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判决般的命令。
它带着一种强大的推力,狠狠地砸在张二柱已然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那双深陷在阴影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二柱,里面再也没有刚才那点伪装的平和,只剩下赤裸裸的攫取和胜券在握的冰冷。
张二柱像是被这最后三个字彻底抽掉了筋骨,身体彻底瘫软下来,抱着膝盖,粗重地喘息着。
眼前,只有那根磨得锃亮的扁担,木纹在阴影里变得模糊不清。
刘大疤朝耗子那边扬了扬下巴:“喏,看见那边我们那摊子没?招矿工。”
“正经矿场,手续齐全,安全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肯定,“包吃包住,顿顿有肉,管够。”
“底薪五千,干得好,奖金另算。还有女人。”
“活儿是累点,但比你这扛扁担风吹日晒、看人脸色的强百倍。”
“五…五千?”张二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他扛扁担,运气好一天能挣个五六十,运气不好就像今天,连三十块都保不住。
五千,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那几张钞票的存在感变得无比微弱。
包吃住,顿顿有肉…还有女人?
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瞬间击溃了他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疑虑。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生怕机会溜走的急切,脱口而出:“刘哥!俺…俺能干!”
“俺有力气!啥苦都能吃!”
刘大疤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难以捕捉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道冰面裂开的缝隙,转瞬即逝。
他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行,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有力气,能吃苦。”
“跟我来,填个表,走个流程。”
张二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胡乱拍打了几下屁股上的灰,紧紧抱着他那根赖以生存的桑木扁担,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大疤身后,走向那张招工的折叠桌。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巨大的惊喜和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冲击着他。
五千块!包吃住!顿顿有肉!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轰鸣,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嚣,也盖过了心底深处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异样感。
耗子早已回到桌后,面无表情地拿出那卷皱巴巴的表格,又抽出一支快写不出水的圆珠笔,放在桌面上。
他小小的眼睛在张二柱身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件刚入手的货物。
“有身份证吗?”
“早丢失了。”
“打黑工啊?”耗子压低了声音,那尖细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洞穿秘密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不是疑问,而是赤裸裸的指认,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挑开了张二柱竭力想掩饰的、作为“黑户”的脆弱与不堪。
张二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他感到一种被剥光了示众的羞耻和恐惧,喉咙发紧,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认命意味的“嗯”声,算是承认。
“那好!”耗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轻快的腔调。
他猛地向后一靠,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那点短暂的“兴趣”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在驱赶一只苍蝇,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这个不重要!”
他顿了顿,小小的眼睛再次聚焦在张二柱脸上,那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像两枚钉子,要将对方牢牢钉死在某个既定的位置上。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张二柱紧绷的神经上:“我们要的是干活的!”
“填表就行!”
“填吧,就这张表。”刘大疤指了指表格,自己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张二柱握笔的手上。
张二柱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拿起那支笔。
他识字不多,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异常用力,仿佛要把自己的命运刻进这张薄薄的纸里。
姓名:张二柱。年龄:二十八。籍贯:豫北某县某村。工作经历:务农,零工。
当笔尖移动到“直系亲属”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大疤,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坦诚:“刘哥,这…这栏里,俺爹娘没了,也没有老婆,就填个‘无’,成不?”
“无?”刘大疤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迎上张二柱的视线,“确定吗?一个都没了?兄弟姐妹之类也没有?”
“确定!真没!”
张二柱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证明自己的价值,“就俺一个光杆子,没牵没挂!”
刘大疤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那道疤在冬日的阳光下,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的污血。
他交叉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
耗子站在他侧后方,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好。”刘大疤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绕过桌子,走到张二柱身边,宽厚的手掌再次落在张二柱瘦削的肩头。
这一次,那手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铁钳,又像烙铁。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