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弦,会让他们在最忘形的时刻,眼底深处也保留着三分不易察觉的清醒,一种对周围环境、对潜在威胁的本能警惕。
就像毒蛇在吞食猎物时,也不会完全放松对周遭的感知。
而耗子口中描述的那个“张二柱”呢?
见了女人就完全失控,如同饿极的野兽扑食,毫无试探,毫无顾忌,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懒得做,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宣泄。
力量大得弄伤对方,床摇得惊天动地……
这种完全沉浸在本能欲望中的、不管不顾的疯狂,恰恰证明了那根关乎生死的弦,根本不存在。
一个心中绷着任务、绷着伪装、绷着随时可能暴露的身份的卧底,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如此放纵,如此失控,如此彻底地沉沦在欲望的深渊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那不是演戏,那是真疯了。
只有彻底走投无路、或者本身就是烂泥糊不上墙的亡命之徒,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如此……真实地“馋”。
终于,刘大疤那僵硬如岩石般的头部,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向下点动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千钧之力。
“嗯。”一声沉闷的、如同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单音节,从他叼着烟的唇缝间逸出,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粗粝感。
这声音短促,却比耗子所有的描述都更具分量。
他信了。
耗子脸上那层兴奋的潮红瞬间变得更加明显,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知道自己这份差事办得让疤哥满意了。
他赶紧摸出打火机,手有些激动地颤抖着,凑到刘大疤叼着的烟卷前。
“啪嗒。”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映亮了刘大疤坑洼的下巴和那根被点燃的烟卷。
烟雾,徐徐升起,在昏黄垂死的灯光下,扭曲、缠绕,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这充斥着污浊、谎言和暴力的斗室之中。
它暂时驱散了耗子带回来的关于“张二柱”的那股子下作气息,却带来了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哥,”耗子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一种轻快的、近乎雀跃的调子,仿佛在谈论晚饭是吃面条还是馒头,“既然怀疑排除了,咱还等啥?”
“送张二柱那傻大个儿上西天呗!”
他几步凑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阴影里的刘大疤,“这抚恤赔偿金,啧啧,肯定比阿木那回肥多了!”
“张二柱那小子,一个壮劳力,顶得上俩!”
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味:“阿木那回才抠抠搜搜赔了七十万,这回,咱得好好算计算计,一分都不能少!”
耗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桌面上,“哥,你瞅他那身板没?”
“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膀大腰圆,胳膊腿儿粗得跟小树桩似的,一看就是能下死力气的好料子!”
“矿上那帮管安全的龟孙子,要是知道塌方砸死的是这么个壮劳力,心里头不得咯噔一下?”
“赔少了,他们自己脸上都挂不住!”
耗子兴奋地搓着手指,仿佛已经摸到了那厚厚一沓钞票的边角。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一项项细数,声音又快又急,像在报菜名:“丧葬费,这是明面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这是大头;供养亲属抚恤金,按月给,细水长流。”
“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贪婪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咱跟矿方私下‘协商’的那部分,懂吧?”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怎么着也得往八十万以上谈!”
“哥,八十万啊!”
他猛地直起身,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像是煤油灯芯在缺氧时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要是再闹一闹,把动静搞大点!”
“拉条白布横幅,往矿门口一堵,再花钱雇几个哭丧的,找几个同乡的‘老娘们’儿来嚎上几嗓子,把事儿往大了捅!捅到媒体那儿去!一百万!哥,一百万都打不住!”
“绝对能成!”
唾沫星子随着他激昂的语调飞溅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几道微不可见的亮痕。
耗子整个人都因为这笔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而微微颤抖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堆成小山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刘大疤依旧沉默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块被遗忘在矿道深处的、沉默的黑色矸石。
只有他指间那点烟的红光,在幽暗中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如同某种生物垂死挣扎的心跳。
耗子那番关于八十万、一百万唾手可得的狂热演说。
像一阵裹挟着煤尘的风,吹过这块石头,却没能让它动摇分毫。
终于,那点红光被摁熄在桌角一个积满烟灰的破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一缕最后的青烟挣扎着升起,旋即被浑浊的空气吞噬。
“耗子,”刘大疤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期被煤尘和劣酒浸润的粗粝感,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他缓缓抬起眼,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阴郁,“这家伙刚来,板凳还没坐热乎,就送他上西天?”
他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太急。怕让人起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耗子,落在窗户上,又仿佛落到了更远、更深的矿井巷道里。
“过一段时间再说。”他吐出这几个字,像抛下几块沉甸甸的煤块,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沉稳。
耗子脸上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子,几乎要扑到桌子上,那双原本就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更是灼灼逼人,如同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死死地钉在刘大疤脸上。
“不!哥!”耗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急切,像困兽在低吼,“新来的人出事才最不惹人怀疑!”
“为啥?因为他们没经验啊!”
“没那劳什子的安全生产理念,不懂矿上的规矩,更不知道哪条巷道是阎王殿,哪条是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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