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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2章 度春度春在春风里摆渡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晚上。月色如水,静静倾泻在青禾镇后的山道上。

    独孤行早已候在此处。这条山道是他与孟怀瑾约定相见之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打算今夜离开青禾镇。

    山道两侧,万籁俱寂。偶有虫鸟细鸣,反衬得四周愈发空旷。

    独孤行背靠青石,饮着葫芦里的酒,默然等候。那双清寂的眼眸望着山道尽头的黑暗,不知在思量什么。

    他等了许久。

    此时,道莲自玉簪中缓步走出。他手里也提着只酒葫芦,醉眼微朦,神志却清明如镜。

    “你小子,你就这般笃定那毛头小子会回来寻你?”

    独孤行收好酒葫芦:“说不准。但我信孟怀瑾终会想通。与其一成不变困在此地,不如出去走走,看看山河辽阔。”

    道莲见他如此,也不多劝,只摇了摇头:“你倒是用心良苦。不过你这是给老夫收徒孙,也不先问过为师的意思?”

    “那师父可愿收孟怀瑾为徒?”

    “比起那小子,我更想收他爹。”

    独孤行一怔:“为何?那位……好吃懒做的安道士?”

    “你懂什么。”道莲轻叹,“那人炼丹的悟性极高,只是自己浑不在意罢了。若能静心钻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独孤行忍不住咳了两声:“师父,那可是孟怀瑾的父亲,修为也就个练气期,您这……”

    “老夫收的是机缘,又不是要个打手。”道莲负手而立,“你若能证明那小子也有几分能耐,我便将这对父子一并收下。”

    独孤行挺直身子:“那就没必要了,我可不想孟怀瑾变成我师弟……”

    夜色愈深,星辰在高处铺开。二人立于山道旁,静默不语。风穿林而过,叶影轻摇,捎来初夏的微凉。

    不知不觉,春尽夏至。

    他们等了许久。

    山道依旧空荡。

    独孤行终于抬眼,对着远处浓稠的黑暗轻声一叹:“他若不来,我便当他已选了别的路。”

    话虽如此,他仍想再等片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独孤行以为今夜不会有人来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两道骂骂咧咧的人声——

    “你小子能不能走快些?夜路又吃不掉你,磨磨蹭蹭的,是想累死老道?”

    “你才累!我……我不过是脚下打滑!少说两句,待会儿见了独老大,我得有个正形,不然丢的可是我脸!”

    “你还有脸?”

    “我……我当然有!”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山风卷着吵嚷声,惊飞了几只夜鸟。

    独孤行靠在青石上,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怀瑾,你来了。”

    孟怀瑾看到独孤行,原本对老爹的怒气也消了一大半。他挠了挠头,局促不安地说道:“独老大,我来了……路上耽搁了些。”

    这少年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独孤行面前总显得手足无措。

    独孤行微微侧身,正欲开口,却被安道士抢了先。

    安道士眼梢一瞥,抬手便用两根手指在孟怀瑾后背上敲了敲——那是个带着“你懂我意思”的暗示。

    孟怀瑾被敲迷糊了,愣愣看着他:“干嘛?”

    安道士瞪眼:“叫啊。”

    “叫……叫什么?”

    安道士恨铁不成钢,直接推了他一把。

    孟怀瑾这才反应过来,朝独孤行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独孤行险些将酒喷出来,自己还未答应呢,这就叫师父了?

    “不急,拜师之礼还未行呢。”

    孟怀瑾讪讪一笑。

    独孤行收起酒葫芦:“说吧,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孟怀瑾此刻正饿着肚子,眼神躲闪,似乎对自己做思想斗争。半天,他才憋出一句:“我……我没饭吃了。”

    独孤行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是啊,他是乞丐,没饱饭吃了……其实孟怀瑾是幸运的,至少他还遇到了独孤行。

    “好。那从今日起,你唤我一声先生,我便保你餐餐有饱饭。”

    孟怀瑾傻楞一笑:“先生...”

    话音未落,安道士已抢上前来:“那我呢?先生是不是也管我饭?”

    独孤行却只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正是安道士白日被抢走的那只。

    “给你,我替你取回来了。”

    安道士一见失物复得,顿时手舞足蹈,什么感恩戴德的话都说了出来:“多谢仙爷!多谢道君!仙爷真是慈悲心肠……”

    话没说完,他已蹲下身急急数起钱来。

    数着数着,脸色却一僵:“咦?怎……怎的少了些?”

    独孤行没太在意安道士那斤斤计较的模样。他拉着孟怀瑾的手:“走吧,吃饱饭再说。其他的事情,不重要。”

    “我呢!仙爷,我呢!”安道士抬起头,一脸焦急。

    独孤行却不想管他,他手腕一翻,那柄玉簪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带着孟怀瑾,心念一动,直接进了玉簪空间。

    安道士见自己被撇下,顿时急了,慌忙跪倒在道莲老祖面前,五体投地,高声呼道:“道君在上!收徒岂能只收半个?老道虽愚钝,却对莲山敬若神明,今日得遇仙缘,万望道君开一线法门!”

    道莲醉眼微睁,未即应允。他突然心有所想:嗯~那小子果然没错,这孟怀瑾的“老爹”多少有点……

    老人忽然开口:“那老夫问你一事。若答得明白,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你。”

    安道士连连叩首:“道君请问。”

    “老夫在福地癫狂这些年,毁田拆屋,累及百姓——你说,老夫算不算个恶人?”

    安道士顿住了,额角沁出汗来。

    这哪里是什么问题,这分明是陷阱啊!

    道莲老祖看到他久久不答,心生怅然:“老夫本以为开辟福地是一件善举。谁知此生造孽太多,终究是辜负了那一方百姓……到头来,果然仍是个恶人罢。”

    安道士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像被什么点醒了。

    “道君此言差矣!”

    他倏然抬头,字字清晰:“道君除去青莲教,是护佑苍生的大功德。纵有失控之日,可天底下谁人能事事周全?百姓供奉道君,非因道君从无过错,而是他们记得——是谁曾替他们扛下了滔天的灾祸。”

    他越说越笃定:“若真要论,您是功高于过的善人——顶多是偶尔做错事的那种善人。”

    风在这一刻静了。

    道莲怔了怔,已许久未听人这般直白地评说他。

    忽然,他仰首大笑。笑声顺着山势滚荡开去,多年积郁的涩苦仿佛被这阵笑声冲散。

    “你这张嘴,果真是巧舌如簧!”

    安道士不知如何接话,只伏身又磕了个头。

    道莲笑够了,伸指一点他肩头:“好!老夫收下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安道士激动得声音发颤:“弟子……弟子名叫安度春!”

    “安度春……”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古灵精怪的中年老道,居然会有一个如此温雅的名字。

    度春,度春,在春风里摆渡。

    “好名字。”道莲广袖一挥。

    下一刻,安度春只觉周身如被清泉托起,整个人轻飘飘地浮起。道莲随手一拎他后领,像丢件杂物般将他掷进玉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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