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雨居时,山间正下起小雨。
陈清扬坐在屋中那张黄花梨木椅上,始终挺拔如松的脊背,在这一刻微微松了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那口绷了许久的浊息,终于缓缓散去。
幸好先前在洗剑池上空,道德生及时现身。否则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动陈尘留下的那道剑意,胜负暂且不论,他与陈尘曾经交手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神人对剑,天地为证——此事,终究不宜为外人知。
屋内灯火温黄。
陈安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压不住的兴奋。最终还是陈安先憋不住,抱拳一揖,话说得又急又快:“山主今日真是神威盖世!以十二境之身,硬撼飞升境的魏懿衡,此事若传出去,天下剑修都要竖起拇指!”
柳冲也跟着点头,语气敬畏:“那般天象动荡,换作旁人,早被气势压垮。山主却能分庭抗礼,实在了不起。”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一句比一句热闹。
陈清扬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斥责,也无怒色,可屋内气氛却骤然一敛。陈安等人顿时收声,方才的兴奋收敛得干干净净。
陈屹立站在一旁,神情复杂。他心里清楚,若非自己一时意气,事情绝不至于闹到那般地步。
“山主,”他声音沙哑,那双握剑极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颤,“此番是老夫孟浪,坏了门风,险些损及神剑山清誉……请山主降罪。”
想到洗剑池前那雷光漫天、万众围观的场面,他后背仍隐隐发凉。
陈清扬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动怒。他只是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降罪就不必了。”他放下茶盏,“在齐天山上,若真让我神剑山的人被欺到头上还不吭声,那也不是我陈清扬的行事风格。不过——”
他略顿,看向陈屹立。
“山主请讲。”
“你担任副山主这么多年,行事该再稳一些。有些虚名上的得失,远不及山门安稳重要。我神剑山千百年来,最重的不是‘天下第一剑’之名,而是传承。只要山门还在,声名高低,皆可往后放。”
沽名钓誉,实不可为。
陈屹立深深一揖:“……是,山主。”
陈清扬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
屋外雨声渐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筒递了过去,竹子制做而成的寻常样式,封口用蜜蜡封住。
“回去再看。”
陈屹立一怔:“山主,这是……?”
陈清扬已转过身去:“答应我一件事。看完信,照做便是。”
陈屹立猛地抬头,神色肃然:“只要是山主吩咐,赴汤蹈火,在下绝不皱眉。”
话至此处,再无多言。
“这信筒里是我一道秘令。三日后,若我未能从那百家大会的礼坛上走下来,你便依其中法门行事。”
说罢,陈清扬也不管陈屹立那瞬间僵住的脸色,径直起身往内堂走去,只留下一句:“这几日都待在屋里,少生是非。”
陈安几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
柳冲忍不住低声道:“副山主,山主这是……?”
陈屹立握紧信筒,摇了摇头:“都回去练剑,莫要多问。”
说罢,他绷着脸,快步走向自己客房。
柳冲等人交换眼色,一时间都觉得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几人又低声议论片刻,仍不得要领,最终各自散去。
......
与此同时,齐天山东岭一处断崖上,魏懿衡与道德生并肩而立。
山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魏懿衡已无先前在洗剑池时的张扬,但眉宇间却满是阴沉。
“道德生。”
他声音冷硬,“方才在洗剑池,你为何阻我?那陈清扬的剑意虽然古怪,终究只是仙人境。若再给我半刻,我定能用问鼎气运碾碎他的剑气,教神剑山从此在我风雨楼面前抬不起头。”
道德生抚须而笑,眼中却无笑意:“魏山主,百家大会在即,天下多少眼睛盯着此地。这里可是我道家的齐天山,不是你风雨楼的演武台!!!坏了那份维持了百年的大会,你担当得起吗?!”
“大会?”魏懿衡冷笑一声:“飞升台都毁了,这百家大会,还有什么意义?”
百家大会本就不是为热闹而设。百年一聚,是为从诸家中推举一人,入飞升之列。飞升之后,再由几位飞升境共议其去向。可如今飞升台被毁,通路已断。道德生与其他二圣皆受困不得出,这才不得不另寻他法,以求突破十四境的桎梏。
道德生不可置否道:“本次大会不议飞升名额。”
魏懿衡嗤笑:“既然如此,还谈什么大会?”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乱。”道德生转头看他,“如今大齐国祚将倾,大骊国土沦陷,天下人心浮动,乱象已显。那陈妖人若不除,世间只会更乱。”
他说到这里,话音一顿。
魏懿衡接过话头,凛然道:“你既明白,为何不去阻止秦大进?”
道德生神色平静:“初圣立下的规矩,不可轻易插手世俗。往昔前辈尚在时,纵不出手,各国亦知敬畏,自会收敛。如今只剩我等三人,人心躁动,反倒更需守住这条线。”
魏懿衡沉默下来。山风呼啸,崖上一时无声。
良久,道德生才再次开口:“魏山主,你如今亦是飞升境。我们三圣,仍望你能守旧规。”
魏懿衡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山,神色自若:“若我不守呢?”
道德生眯起眼:“为何?”
魏懿衡语气平淡:“我答应了李正稷,助他称霸天下。”
此话一出,道德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与其余二圣最不愿见的局面。
“魏山主,”道德生的声音在断崖上回荡,不再有半分和气,只余法理森严的金石之音,“你若执意倒行逆施。为天下留一线生机,我三人……恐怕便只能对你出手了。”
“迂腐!”
魏懿衡听在耳中,只是轻轻一笑,语调平直道:“道德生,你们这些自诩圣人的老辈,总爱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那群自称‘青冥’来的老头离开此界已有近千年,你们还要替他们守着这些残缺不全的旧律到何时?”
道德生面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放尊重些!初圣之名,岂容你轻慢!”
魏懿衡神色淡漠,毫不退让:“诋毁?我只是说实话。若不是你们死守不放,这天下,早该换个活法了。”
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处层叠山峦,语气忽转锐利:“我魏懿衡答应的事,从不反悔。风雨楼既然要做,就要做天下第一楼。我要这世间修士、宗门世家,皆在我风雨楼前俯首称臣。”
山风骤紧。
话音落下,魏懿衡拂袖而行,不再停留。
道德生心头怒意翻涌,忍不住喝道:“魏懿衡!你连那‘天下第一剑’的名头也不要了?”
前方云天下,魏懿衡身影微滞,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散去:“即便你不给,将来,它也终将归我的。”
语尽,人已远。
道德生独立崖上,脸色阴沉如水:“狂妄之徒!”
这一声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醇厚笑声:“哈哈哈,道老头,你也有今日。”
道德生蓦然转身,只见不远处一名白发儒士负手而立。青衫整洁,神情温润,眉宇间却透着看淡世事的从容,温雅君子当是如此。
道德生心头火气顿有出口,冷声道:“你一个只会隔岸观火的酸儒,也配在此说风凉话?”
颜伯阳却不以为意,慢步走到崖边,望着被剑气搅碎的残云,轻声道:“老道,火气莫太大。魏懿衡的性子,你也不是头一天见识。他既已跻身飞升境,心气自然不同。你接下来如何打算?看他这架势,是真要辅佐大隋那位疯皇帝马踏天下了。”
道德生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神色冷峻道:“魏懿衡之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仍是除去那姓陈的妖人。此人不除,天下难安。”
颜伯阳却摇头:“去动他,未必明智。飞升台那一剑,你们还没看清深浅?”
道德生冷哼:“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儒家讲‘和’,老夫守的是‘法’。他剑劈飞升台,便是逆天而行!”
“难道你以为,在这金笼之中,我三人真能胜他?”
“哼……既然你无此胆魄,那便作罢!”
说罢,道德生拂袖而去。
不过在离开前,颜伯阳还是提醒了一句:“莫忘了,那妖人最擅藏形于众。或许此刻已在山中。你纵有通天卦术,也算不出一个不在天机之内的人。”
“哼,不用你提醒,老夫知道!”
断崖之上,只余山风呼啸,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