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恒云剑城三十里外的荒芜原野。
风卷残云,残树压低。
独孤行满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起,却依旧笔直地站在李咏梅的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天。
他右臂自肩至肘,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几乎将整条手臂剖开,皮肉外翻,鲜血如泉涌般顺着无力垂落的手指不断滴答坠落,在脚下干燥的砂石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的双腿之上,同样遍布剑伤,深一道浅一道,鲜血浸透了裤管,顺着小腿蜿蜒流下步子挪动时,衣摆下便会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呼呼呼——”
这是不久前混战之中,殷迟联合另外几位元婴修士暗中出手留下的剑伤。他们没有正面搏杀,只在混乱中寻到破绽,联手一击,企图来一个一击毙命。
独孤行撑了下来。
代价,便是此刻这身足以让任何金丹修士崩溃的恐怖创伤。
李咏梅靠在他身侧,白裙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胸前、腰侧、肩头,到处都是剑伤。左臂无力垂落,指尖尚在滴血。右臂却死死环住独孤行的腰,生怕一松手便会坠地。她的发髻散乱,几缕长发黏在脸颊,被血水糊住,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孤行...”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可闻,“我好累……好冷……”
四周,超过三十道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已重新聚拢,将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恒云剑城的剑修、齐天山的道士,还有闻讯赶来、或为夺宝或为扬名的数个其他宗门的好手,此刻可谓“济济一堂”。然而,诡异的是,竟无一人再敢轻易上前。
他们全都死死盯着场中那两道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挺立身影,脸上神情各异,忌惮、惊惧、难以置信、贪婪犹疑……复杂难言。
因为……独孤行还站着。
而且,站得比他们所有人预想的要站得更久。
“他……他怎么还能撑到现在?”人群后方,一名龙门境的中年修士忍不住低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和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独孤行抬起那只尚算完好的左手,反手将一直紧握的“天下剑”猛地插入身旁龟裂的土地中,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借此稳住自己有些摇晃的身躯。
他低头看了眼身旁的李咏梅,声音很轻:“还能走吗?”
李咏梅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独孤行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那些谨慎犹疑的面孔,心中莫名的平静。
“来啊——!!!”
他猛地吸气,胸腔鼓起,发出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不是都想要老子的命,想要这把剑吗?!来!!!让我杀个痛快!!!看看今日,到底是谁先躺下——!!!”
心剑……化形!!!
那些从手臂上滴落的鲜血,再一次凝聚成一把把锋利的小飞剑,再次悬浮在独孤行身后两侧。
周围那一圈原本存了猫弄耗子心思的龙门境修士,此刻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
没有整齐的阵列,没有既定的章法。
他们彼此之间下意识地隔开了些许距离,那份志在必得的狂气也早已在满地的残肢断臂间消散殆尽。
他们谁都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油尽灯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少年,实则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此刻谁若贸然第一个冲上去,极有可能……就会成为下一个永远躺在这里的亡魂。
“这两人……当真是金丹境?!”
“疯子……他真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众人悄然往后挪了半步,随后不约而同地望向在场的那几位元婴修士。
更远处,五道身影悬立半空。
赵季衡死死盯着下方,手中长剑泛起低鸣,止不住微颤:“裴道友,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分明只是金丹初期,杀力却直逼元婴中境!”
裴歉道神色凝重,目光始终盯着独孤行那双燃烧般的金色瞳孔,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回了句:“他是从烂泥镇走出来的人。”
“烂泥镇?”赵季衡眉头一皱,“如今的……龙谭县?”
“龙谭县:陈尘一剑破小镇天幕后,真龙秘境自此归于大隋疆域,朝廷下旨改其名为“龙谭县”。”
赵季衡自然知晓龙谭县是何等所在。那处常年受天地威压笼罩,更有真龙残威与因果纠缠,能在其中活下来的人,筋骨与气血远非常人可及。
“即便如此,这也似乎有点太过荒谬了!”欧阳文翰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陶白手此时突然开口:“依我看,这小子恐怕不止是炼气士……以他这远超同境的体魄强度,和气血恢复速度来看,少说……也是武夫第七境‘金身’层次的体修!”
“金身体修:无名天下对七境武夫炼体大成的俗称。”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一时无话。
殷迟沉声道:“那就继续耗!任他体魄再强,真气再浑厚,连番激战,重伤至此,也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只需稳住阵脚,等他和那丫头的真气彻底走空,体力衰竭之时,我们五人再一起下去,雷霆出手,他们两个必定束手就擒。”
裴歉道却没有应声,只是看着独孤行一次次催动飞剑,剑光来去如暴雨,不计消耗。
“你们……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裴歉道忽然轻声开口,“除了那李姓丫头气息已近衰竭,这小子……他的真气,从头到尾,似乎……都没真正断过,甚至没有明显衰弱的迹象!”
其余四人闻言,连忙凝神感应。片刻后,殷迟、赵季衡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确实如此!
从被围杀开始,这独孤行几乎就没有停手过,飞剑往返不休,剑气大开大合,简直像是在用性命换取时间。若是换作其他任何金丹修士,哪怕是金丹大圆满,这般不计代价地挥霍,早该油尽灯枯,经脉寸断了!可他却依旧能挥剑,甚至剑势依旧凌厉!
“这小子炼的什么功法,当真邪门!!!”
殷迟有些懊恼,若自己当初全力拿下了那女子,独孤行这身功法本领都是自己的了!
此时,欧阳文翰突然低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我等元婴修士,一拥而上跟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下方荒原中央,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少年声。
“想杀我,就别在上面看着!”
独孤行抬起头,越过下方重重围困的人影,笔直地刺向空中那五道身影。
“在上面磨蹭了半天,叽叽歪歪的……是怕我死之前,拉你们其中的一两个……下去垫背吗?!”
这毫不留情的嘲讽,让本就恨意滔天的欧阳文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独孤行破口大骂:“孽种放肆!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今日老夫必将你抽魂炼魄,将你的神魂点入炼魂灯中,灼烧百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歉道抬手止住他,对这少年喝道:“独孤行,只要你此刻愿意停手,放弃抵抗,随我等回山受审!我裴歉道以齐天山真人之名担保,立刻放李咏梅安然离去!绝不阻拦!她背后毕竟有那位齐先生护着,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真敢动她!”
李咏梅闻言,轻轻摇头。
她抬眼看向独孤行,那双被鲜血染红的柔荑死死拽住少年的袖口。
“孤行,别听他的……”
独孤行望着怀中这个符箓耗尽,为了自己几乎把命都搭进去的少女,那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大的疲惫。
他真的好想……就这样答应对方。
哪怕是自己立刻堕入黄泉,承受炼魂之苦,只要能换取她一线生机,让她不再跟着自己吃这些毫无意义的苦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似乎,也值得了。
“唉……,当真事事不由人……”
然而,这世间的恶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妥协而减少半分。
独孤行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终究没有松手。
当年他能剑斩刘家,如今他亦能突出重围!
然而就在此时,远方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阵破空声。数道流光御空而来,其间杂乱无章的叫骂声即便隔着数里地,也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快看!在那!那孽种独孤行还在那里!还没跑掉!”
“杀了他!不仅是那把天下剑,他身上定还有那妖人留下的绝世秘籍!”
看来又是些不知死活的散修来凑热闹了。
此番动静太大,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其他的人陆续赶到。
听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嘈杂声,独孤行忽然笑了。
“看来天意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