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远远看去,焚圣国的这位七德武神就像是一个寻常的老头子。
他身着橘黄色的梵袍,袍角在海风中轻轻浮动。
头顶裹着素白巾,巾角绣着一圈极细的梵文,那是焚圣国教廷的七美德箴言,每一圈梵文代表一道美德的至高圆满。
七圈梵文,七道圆满。
他的面前横放着一柄剑。
剑身修长而笔直,没有弧度,没有血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剑锷处嵌着一枚七棱晶石,晶石的每一面都映射着一种颜色的光芒,赤、橙、金、青、蓝、白、紫。七色光在晶石内部缓缓流转,交相辉映却不混杂。
伽蓝武神。
焚圣国当代唯一的七美德圆满者,称号‘七德剑尊’。
在蓝星武道联盟的官方档案中,伽蓝武神的战力评级一直是个谜。
不是因为他隐藏了实力,而是焚圣国从不参与战力评级的排名赛。
焚圣国武者的信条中。
‘公正’这一美德要求他们不争虚名。
‘谦卑’这一七大美德的根基,要求他们不以战力高低论武道。
所以伽蓝武神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届武神坛的个人战。
但蓝星武道联盟仍然将他列为五大常委国武神的中上游,这个判断来自唯一一次间接交手。
上一届武神坛期间,大鹰的科尔修在与焚圣国使团的外交交流赛中,用十二律宝石轮换了七种攻击模组,伽蓝武神从头到尾只出了一剑。
那一剑,科尔修的七种模组在同一瞬间被切开。
事后科尔修在战术报告中写道:“他的剑不判定属性。美德不是属性,美德是规则。规则高于属性。”
此刻伽蓝武神闭目而坐,气息平稳得像一潭千年不动的深水。
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而庄重,七美德之力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法则循环。
荣誉让他无法说谎,勇气让他无畏强敌,怜悯让他不杀降者,公正让他不偏不倚,牺牲让他随时可以以命换命,诚实让他直面一切真相,信仰让他的剑永远不会折断。
简而言之,就是无敌。
七道美德同时运转到最高境界,意味着伽蓝武神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找到最正确的那一剑。
不是最强的一剑,不是最快的一剑,而是最正确的一剑。
这在武道理论中是一个近乎悖论的概念,因为正确本身是无法量化的。
但在焚圣国七百年的武道传承中,‘正确的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武道概念,它的威力不取决于出剑者的力量,而取决于出剑者的德行与出剑时机的契合度。
德行越圆满,时机越准确,一剑之威便可以几何级数放大。
“焚圣国居然把七德剑尊都派来了。”星神会的高层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可是几十年不出焚圣国国门一步的主。”
“不奇怪。”陆璃低声道,“天级剑器出世,五大常委国但凡有剑道武神的,都会派人来。就算不夺,也需要了解一二。这位不是我们的对手,伽蓝武神不会掺入任何的争斗中,往往,他们只做见证者或者公正者。”
“伽蓝武神的剑……”林哲的目光落在那柄七棱晶石剑上,声音罕有些好奇,“我听说他的武愿鸿象叫‘七德裁决庭’,展开之后所有非七美德体系的力量都会被压制。是真的吗?”
“真的。”陆璃点头,“七德裁决庭的压制方式不是硬碰硬,是判定。你的攻击如果不符合七美德中的任何一道,裁决庭不会挡住你,它会让你自己否定自己。那不是外力压制,是内心压制。所有在裁决庭中与伽蓝武神交手的人,只要心中有一丝犹豫、一丝不诚、一丝恐惧,剑就会自己变慢。”
周文远挠了挠头:“那这还怎么打?谁心里还没点犹豫?”
“所以焚圣国武神难缠。”陆璃说,“那代表了焚圣国的武神最难成就。你连自己都骗不了,还怎么修到最高境界?”
王闲目视那位伽蓝武神,心中微默。
焚圣国前世是没有七德武神的。
因为没有武者能修炼到那个境界,这一世有神物加持,焚圣国也终归是有武者能走到那一步了。
这时。
那位珈蓝武神的余光忽然扫向了王闲的方位。
这一眼倒是让王闲微微一惊。
讲道理,在场几十万武者看向这些武神,武神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一位武者的视线。
王闲明显感觉到,这一眼的目光虽然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但那种注视感很明显。
‘前世未曾出现的七德武神果然不简单。’王闲心道。
除了这各国武神之外,其余的还有一些不属于国家阵营的武者或者武神了。
他们或站在各国队伍的夹缝中,或独自占据平台边缘的某个角落,气息敛而不发,但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被异星战场荒原的风打磨了多年的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光头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武服,怀里抱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
铁剑的剑锋上全是细密的豁口,每一道豁口都像是被某种极硬的甲壳硬生生磕出来的,剑锷上刻着一个已经快被磨平的标记。
显然这是属于虽然登录在蓝星武道联盟,但不属于国家的异星武神。
他们是蓝星某个国家的出身,但一头扎进异星战场,探索异星战场各大地域,只为追求纯粹的武道磨砺自身,最后成就武神。
还有一个女人,独自靠在平台边缘的围栏上。
她的面容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把毫无装饰的直剑,剑身漆黑,连反光都没有。
她的存在感极低,低到在场的大多数武者甚至没有注意到她。
但在场的武神们都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墨绿色斗篷袖口上,绣着一枚极小的纹章。
武幕星河的武神。
武幕星河作为蓝星武道联盟为全球武道天骄创造的学院摇篮,每一代都会有武神坐镇。
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算下来,还真是来了十位武神。”周文远用手指点着数了一下,感叹道,“不过和我们应该没多大关系。”
陆璃笑了笑:
“未必没有关系,天级神物并不只是能者居之,不是越强越好。现如今的《神物法》早有说明,神物适配高者居之。这里来了这么多武神,本质上已经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到最后,以我的估计,恐怕也是以适配来决定去向。”
“而非通过战斗来决定归属。”
“简而言之,你们都是有机会的。”
“当然,这剑器空间中,有机会能提升自我肯定是最好的。”
这话倒是让随行的学生多了几分兴奋。
事实上,王闲认为陆璃说的还真没错。
天级神物是要争夺,但都是在规则范围内争夺,不可能真正在蓝星动手。
至于适配者居之…
王闲遥遥望了一眼那宏伟的虚影,缓缓跟着星神会的大部队走入了光幕之中。
走入的瞬间,王闲感觉到了空间被某种极锋利的意志切开又缝合的过程。
那是一种和钻天鼬的空间裂隙完全不同的体验。
钻天鼬的空间穿行是用天赋在空间本身中掏出一条通道,像鼬鼠钻洞。
而这道光幕则是用剑意将空间整整齐齐地剖开,再把进入者重新缝合到另一侧的法则中去。
剑域之霸道,可见一斑。
踏入剑域的刹那,周文远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他把大长刀从背后解下来随手劈了一刀,刀身上一向流畅的神脉光芒消失了。
他愣了愣,把刀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然后试着朝不远处一根石柱虚劈了一记。
锋锐依旧,神脉灌注进去也能催动刀芒,但他的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涌现出一种感觉:
这一刀,砍得对,又好像砍得不对。
就好像有一个极其严厉的剑道宗师正站在他背后,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握刀的手。
那目光让他怎么也无法发挥出力量。
“怎么回事?”他挠了挠头。
林哲闭上眼睛,把背后的剑匣缓缓打开。
剑身暗红,剑脊上刻着如火焰般蜿蜒的纹路。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眉头舒展开来。
手腕一转,随手在身前划了一道半圆弧,剑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火痕,火痕凝而不散,比往常稳定了至少三成。
“这地方。”林哲睁开眼,眼中精光比平时亮了一倍,“对剑道有增幅。对非剑兵器有压制。”
他转向周文远:
“你用刀当然会被压。越往深处走,压制会越强。到最后恐怕除了剑,什么武学都催不动。”
“不会吧?”周文远试了试朝天轰出一道掌劲,掌劲离手不过三尺便迅速消融在空气中,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剑意切碎了。他脸色一变,“卧槽,还真不行!”
“居然是这种限制级的空间!”
“此地剑域恐怕自成法则。”陆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紫发在海风中微微飞动,那双靛青色的眼眸正凝视着剑域深处那道贯穿天地的淡金色光柱。
“这不是蓝星的空间折叠技术,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世界压制。越靠近核心,压制越纯,排斥越强,只有剑道才能走到最后。不过武神除外,武神的武愿鸿象自成小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外部法则的排斥。但即便是武神,越往深处走也会越吃力。”
“非剑道武者,在此地中,恐怕只能旁观一二了。”
林哲和后面一干修炼剑道的学生闻言更为兴奋了。
“王锋老师,我记得你的资料显示,你擅长的是刀?”陆璃忽然问道。
她说的资料,是王闲回来时登记的。
王闲面不改色点点头。
“那此次随队调查天级神物,你得小心了。”陆璃沉吟片刻,“七境宗师虽然对其他武学都有些涉猎,但都比较粗浅。在此地基本上被压制得和寻常武者差不多。”
“越到深处,不擅剑道,和剑道武者相比,恐怕就是普通人了。”
王闲笑道:“他们学生能有所收获就行,至于我们这些不擅剑道的,不拖后腿还是能做到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顾小七。
顾小七和王闲对视了一眼,赶忙收回目光。
她的手指还按在口袋里那片暗青鳞片上。
其实剑域的剑道压制对她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至于原因,她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枚鳞片。
当然,鳞片的作用不是让自己能摆脱这种限制,毕竟自己也不需要战斗。
而是一种回应。
似乎,这枚鳞片,在寻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