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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沐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明天上午，帮我约一下省审计厅的刘厅长。”
放下电话，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在三南时，一位老领导说过的话：“当官最难的，不是做事，而是不知道水有多深。”
第二天下午，审计厅厅长刘建国准时来到李东沐办公室。
刘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但条理清晰。听完李东沐的要求后，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省长，这个事……您确定要查？”
李东沐看着他：“有问题吗？”
刘建国搓了搓手：“倒不是有问题，只是……乐游科技那个项目，当初是经过省里重点项目办公室审批的，参与的单位不少，真要查起来，涉及的面可能比较广。”
“广到什么程度？”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当初这个项目能落地，省委有领导打过招呼的。”
李东沐目光一凝。
刘建国继续说：“当然，这只是听说，没有实据。但高新区那个地方，您可能还不知道，前前后后投了三十多个亿，大部分项目都是这样进来的。真正有实力的企业进不来，进来的都是些……有背景的。”
李东沐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刘厅长，如果现在查，能查到什么程度？”
刘建国想了想：“如果只查乐游科技这一家，问题不大。但要是往深里查……”
他顿住，看着李东沐。
李东沐明白他的意思。往深里查，就会触碰到那些“打过招呼”的人，就会触碰到东阳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先从乐游科技开始。资金流向、审批流程、责任人，一五一十查清楚。”李东沐说。
刘建国站起身：“好，我这就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李省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您来东阳才三天，有些事，可以慢慢来。”
李东沐笑了笑：“刘厅长，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有些事情，慢不得。那些员工等不起。”
刘建国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东沐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的国旗。今天没有风，国旗静静地垂着，像是一块沉默的红布。
手机响了。
“李省长，陈书记问您晚上有没有空，想请您参加一个私人饭局，几个老领导聚聚。”
李东沐看着窗外：“好，几点？”
“八点半……”
挂了电话，李东沐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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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今晚的饭局，很可能是一场试探。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到底想在这片土地上做什么。
他也知道，一旦去了，就意味着进入了一个无形的网络——那些“老领导”们，会用酒杯和笑声，把他牢牢绑在东阳这艘大船上。
他更知道，如果不去，就意味着拒绝了陈宏远伸出的橄榄枝，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难。
八点二十分，李东沐准时出现。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陈宏远笑着迎上来：“东沐同志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省人大原主任老郑，这位是省政协原副主席老周……”
一圈介绍下来，李东沐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在东阳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东阳”。他们握着李东沐的手，笑容满面，眼神却各有深意。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老郑端着酒杯，眯着眼睛问：“李省长，听说你今天约了审计厅的人？要查什么项目？”
李东沐心里一凛——消息传得真快。
他笑了笑：“郑主任消息灵通，确实有这回事。乐游科技那件事，影响不太好，想查清楚，给那些员工一个交代。”
“哦，那件事啊。”老郑摆摆手，“那个老板我见过，年纪轻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跑了就跑了，抓回来就是了，查来查去，浪费时间。”
“郑主任说得对，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李东沐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老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哈哈一笑：“年轻人有原则，好！”
陈宏远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谈工作。”
酒继续喝，话继续聊，但李东沐明显感觉到，包厢里的气氛变了。那些笑容背后，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
十点多，饭局结束。陈宏远和李东沐走出来，握着他的手，声音很轻。
“东沐同志，今天查账的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有些事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刚来，还是先稳一稳。”
李东沐迎着他的目光：“陈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那些员工已经等了半年，再等下去，我怕会出事。”
陈宏远看了他几秒，松开手：“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回去的车上，李东沐靠着座椅，闭上眼睛。酒意上涌，但他脑子异常清醒。
今晚的饭局，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那些“老领导”们用笑容和酒杯告诉他：东阳有自己的规则，如果你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要遵守这些规则。
但他想起高新区门口那些年轻人——他们疲惫的眼睛，他们举着的牌子，他们被拖欠的工资。他们的规则是什么？是等待，是绝望，是求助无门？
手机震动，是刘建国发来的短信。
“李省长，初步查到一个情况。乐游科技三千万扶持资金，有一千两百万在到账当天就转到了境外。转账经手人是周明。”
李东沐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窗外，夜色中的东阳流光溢彩，霓虹灯照亮了这座经济第一大省的繁华。但在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人被遗忘在黑暗里？
车驶过高新区时，李东沐让司机放慢速度。那群年轻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马路和被晒褪色的横幅。
“李省长，回公寓吗？”司机问。
李东沐沉默了几秒：“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