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重垒把手里的手机也往桌上一拍,力道比马大刚还大,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才缓缓地灭下去。“万达那边排片压到百分之十——全国四百多家万达影院,只给了我们十个点。杨简的天眼嘉禾也是十个点。全国最大的两家院线,两家一起压。这不是排片,这是掐脖子!”
“你冷静点。”王重骏抬起头看着他弟弟,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强撑出来的镇定。
“冷静?哥,我怎么冷静?”王重垒转过身,指着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外面全行业都在看我们的笑话!《我不是潘金莲》,大刚的新片,圣塞巴斯蒂安拿了金贝壳奖,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宣传,投入了海量的资源,首周末只有1.3亿!你知道今天早上博纳的于胖子在微信群里发了个什么吗?他发了个笑脸——就一个笑脸,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笑脸!”
“他发他的!”王重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那份票房日报上,把“上座率20.1%”几个数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他的语气终于从强撑的镇定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恼怒,“他于胖子算个什么东西?当年要不是我们华艺在前面开路,他博纳能有电影圈?”
“他不算什么,但杨简算。杨简这个人——谁都知道这事儿是他在背后推的。万达院线、天眼嘉禾,同时压到十个点,这难道是巧合吗?”王重垒比划了一个手势,又生生收了回来。
“我们没有证据,就算有,你能怎么办?”王重骏的声音沉了下去。
“要什么证据!这事儿需要证据吗?杨简就是那个在后面操纵一切的人!我们之前想挖他的人,他记了仇。他不明着来,不公开撕——他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让你难受。说句不好听的,他要是真站出来骂我们两句倒好了,起码算是个痛快。他现在这样——一不回应,二不表态,三不露面,他越不露面,我们越是被动!”王重垒说到最后,喉咙都有点破音。
马大刚坐在沙发上,他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用力到指节都泛了白。“那封信。我发那封公开信的时候就想好了——不管得罪多少人,我要把这事儿捅出来。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王思葱会那么回。”王重骏替他接了后半句。
马大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王思葱的回应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王思葱那番话他不是没看到,每一个字他都看过了,看的时候嘴唇都在抖。“拿圣塞巴斯蒂安说事,拿金像奖说事——万达现在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王思葱说了什么?
王思葱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他写道:“前几个月看到《我不是潘金莲》那铺天盖地的获奖消息,我还以为拿下金熊、金狮或者金棕榈了。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西板牙什么塞巴斯蒂安电影节。说实话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但看到通稿发得比获得欧洲三大还猛,我还以为是我落伍了。结果一查,的确是A类。我心想,这也行,但我又问了问业内人士,得出一个答案——就好像都叫金像奖,一个是奥斯卡,一个是香江金像奖——都叫金像奖,差距不用我说了吧?”
这段话的杀伤力,比他爆出华艺挖人在先的博文还要猛上好几倍。
第一,他直接点出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真实地位——是A类没错,但A类也有差距。你马大刚不是国内的大导演吗?别的导演都是都是拿欧洲三大,你拿一个西板牙的电影节来滥竽充数?第二,他用了一个绝妙的类比——奥斯卡金像奖和香江金像奖,都叫金像奖,但含金量天差地别。第三,他顺便把香江金像奖也拉下了水。这番言论一出,评论区直接炸成了两片。支持王思葱的人疯狂转发,他们觉得同样是金像奖,奥斯卡就算近几年评委审美与部分题材有所隔阂,依然是世界顶级;而香江金像奖,曾经有段时间是华语影坛的重要风向标,如今早已是自娱自乐的局限奖项。反对他的人骂他狂妄、不尊重前辈、不尊重港片。但尴尬的是,这些骂声几乎全部来自网友和少数几个港片情怀粉,香江电影圈的人——尤其是金像奖组委会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他们不生气。他们生气,非常生气。香江金像奖董事局的几个核心成员在当天晚上就拉了一个紧急群聊,有人在群里说内地那个富二代这是在公开羞辱金像奖,必须发声明谴责。但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董事局竹席尔东升直接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疲惫,但很清醒。他说谴责他有什么用?现在是骂人家的时候吗?他的话虽然难听,但内容上,很难直接反驳。奥斯卡和香江金像奖本来就不是一个量级,这几年我们颁奖的最佳影片,人家内地的很多人说听都没听过。如果我们主动站出来吸引火力,大家都知道王思葱背后是杨简杨生。杨生现在是什么人?两座金棕榈,奥斯卡,柏林,威尼斯,大满贯。华语电影在世界上的脸面,就长在他一个人身上。我们跟他杠上,对我们有任何好处吗?
群里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他说:“不是要跟他杠。我们正在运作让《寄生虫》参加明年的金像奖。我们已经请霍家的人去和杨生沟通了,杨生那边目前还没有回绝。如果因为这件事把杨生得罪了,《寄生虫》不来怎么办?金像奖这几年越来越没有存在感,如果能请到杨生出席,能请到《寄生虫》参赛,那是给金像奖续命的。所以我们不但不能回应,反而要在这件事上保持绝对的沉默。等明年杨生来香江,才好修复关系。而且,你现在回应,不是替华艺和马大刚吸引火力吗?”
群聊就此安静了。没有人再提发声明的事。香江电影圈在这次舆论风波中保持了彻底的、令人玩味的沉默。
而网友们并不知情这段幕后插曲,他们只看到香江那边一声不吭,于是玩得更欢了。有人做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奥斯卡小金人,右边是香江金像奖奖杯,中间写着八个大字:“都叫金像奖,差距不用我说了吧?”配文是“王思葱:我不是针对谁”。——都是弟弟”、“——都不是奥斯卡”。段子越接越长,转发量越滚越大,最后“都叫金像奖”这个词条居然自己冲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针对“圣塞巴斯蒂安到底是不是野鸡电影节”的全民大讨论也同步展开。网友们纷纷贡献自己的查证成果。一位自称在西班牙留学的网友贴出了西板牙文化部官网的电影节分类截图,用红圈标出了圣塞巴斯蒂安的定位,并用中西双语详细解释了该电影节的历史沿革和其在全球电影节体系中的真实地位。结论是——它不是一个野鸡电影节,它在西语世界有一定分量,但放在全球顶级电影节的坐标系里,它确实和三大的任何一个都存在显着差距,这个差距还有点大。
帖子,但通稿别发得太过。”
还有网友专门统计了《我不是潘金莲》从参加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到回到国内上映期间的所有媒体报道标题,发现“征服西板牙”、“震惊世界”、“国际影坛盛赞”等字眼重复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而杨简的《寄生虫》在戛纳拿了场刊历史最高分和金棕榈,国内通稿的标题却只有一句简简单单的“《寄生虫》戛纳获金棕榈”或者“杨简二获金棕榈”这类的标题。两相对比,高下立判。有娱乐博主专门做了一期对比视频,把两边的通稿标题并列在一起播放,最后定格在一句灵魂拷问上:“拿金贝壳的通稿是拿金棕榈的十倍,这合理吗?”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一天之内突破了五百万。弹幕池里飘满了密密麻麻的“合理”、“太合理了”、“因为金棕榈不需要通稿”、“金棕榈这三个字就够了好吗”。
视线拉回王重骏办公室。
“别说你的份了,就连我——你觉得跟以前一样吗?还有香江金像奖,他连金像奖一起骂。关键是,他还说对了!都叫金像奖,奥斯卡金像奖和香江金像奖是一回事儿吗?他这话说得刻薄,但道理上挑不出毛病来。这么些年,香江金像奖确实一年不如一年,连香江电影人自己都承认的事实。最绝的是,香江那边居然一声不吭——你以为他们是不生气?他们是不敢。王思葱背后是杨简,杨简现在是华语电影的脸面。香江金像奖内部已经在运作,想让《寄生虫》参加明年的颁奖礼。他们想借杨简的光给金像奖续命,所以现在他们只能当做无事发生。”王重垒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揣,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刷地一下拉开了窗帘。厚重的灰色窗帘向两边滑开,露出外面CBD灯火初上的夜景。他并没有在看夜景。
他的视线落在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倒影——是自己。一个在电影圈里混了二十年,捧红过无数大明星,曾经坐在华语电影最顶端的那个位置上的自己。而此刻,也显得如此疲惫,如此无可奈何。
他背对着房间,看着玻璃上的自己,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当初如果我们不是那样做,或许——”王重垒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用?要是有如果,当初杨简的那场投资会我就不该你去。”王重骏又想到自家弟弟当初拒绝投资杨简电影的那件事儿,每每想到,都恨不得给这个弟弟两杵子。
马大刚没有接话。过了许久,他才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把皱了的衣角用手掌撑了撑,走到王重骏面前,把那半杯冷茶顺手端起来,也不管凉不凉,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杯子轻放在大班台边角。“我还是不服。”他看着王重骏说,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些许顽固的光,“万达是地,杨简是天?我就不信他们两家能把全天下的排片都握在自己手里。哪怕我们输,也得让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输的。”
其实,天眼和万达下调排片本来影响不大,两家虽说是全国最大的两大院线,但和全国大大小小的院线比起来,只能说有影响,但影响不大。没瞧见《我不是潘金莲》都拿到了35.3%的排片。
但问题是这件事儿被马大刚这么一闹,那位小王也跟着一闹,这事儿就大了。现在电影的票房表现差一点,那些和天眼、万达关系不错的院线,自然也会顺水推舟下调排片,反正赚不到钱,不如给两大巨头卖个好。
王重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那份被茶水洇湿的票房日报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马大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刚。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确实是我们轻敌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像是在对马大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以后时间还长,咱们慢慢来。欠的,总会还上的。电影这行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窗外,BJ城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CBD的写字楼群亮起了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是某种无声的、漫长的对峙。
而在距离华艺兄弟不到两站地的一栋大厦里,博纳影业的总裁办公室,于东正对着电脑屏幕乐出了声。
于胖子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看着面善的胖子,骨子里却精得像只老狐狸。他经营博纳十几年,从小发行公司一路做到今天的民营电影集团,靠的就是在每一个风口浪尖都能站对位置。此刻他靠在椅背上,两只脚很不雅地翘在办公桌边角上,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社交媒体热搜榜——“潘金莲排片”排在第三名,“王思葱马大刚互怼”排在第二名,而第一名赫然是“天眼系院线排片数据曝光”。
“好家伙。”于东嘟囔了一声,放下保温杯,把平板拿近了一些,开始逐条逐条地翻评论。
评论区的画风已经完全跑偏了。王思葱那番话像一把火,把原本还在“排片公平性”这个正经话题上纠缠的网友们彻底点燃了。有人说华艺通稿发的也太多了,不知道还以为是拿下金棕榈奥斯卡了;有人贴出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官方介绍,用红框圈出了电影节等级分类中那一行小字——“国际A类电影节”;还有人说别拿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来碰奥斯卡和三大,中间差了好几个圣塞巴斯蒂安。每一条这场争论变成了一场大型的线上狂欢。
“马导:圣塞巴斯蒂安!王思葱:剩啥?”
“马导:我有金贝壳!王思葱:我哥有金棕榈。”
“马导:我拿过国际大奖!王思葱:哪个?马导:西——王思葱:戛纳吗?马导:不是——王思葱:柏林吗?马导:也不是——王思葱:威尼斯?马导:西板牙那个——王思葱:什么板牙?”
这条段子被转发了超过五万次,评论区清一色的“太损了”、“但是好好笑”、“马导别哭”。于东划到这段的时候差点把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喷在屏幕上,使劲咽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群网友是真损”,然后继续往下翻,越翻越乐。
于东喝了一口枸杞茶,满足地发出一声长叹,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热搜榜上,“潘金莲排片”那条话题后面缀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阅读量已经突破了5亿。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大小王这次,是真踢到铁板了。”
另一边的光线,王常田也在乐。
这些年,光线和华艺的关系本就一般,这种时候肯定得乐呵两下子。
王常田和光线的副总李德来正在闲聊,话题的核心也是《我不是潘金莲》这件事。
“王总,你看了吗?微博上那帮段子手,把马大刚那个西板牙电影节扒了个底儿掉!上午的时候,老侯(光线董事会秘书)给我发了一堆截图,笑得我们俩都快岔气了。”
王常田笑着应了一句:“也给我发了。简直是全民科普——以前除了圈内人,没多少人知道圣塞巴斯蒂安是什么?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的确,圣塞巴斯蒂安是A类,魔都国际电影节也是A类,但A类之间也有差距的。他们华艺拿了金贝壳,那通稿发得跟拿了奥斯卡一样,比杨老弟拿金棕榈还像金棕榈。”
“所以说,宣发这种事啊——”李德来摇着头,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憋了回去,“算了算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同情马大刚。毕竟他也是华语电影的老人了,被王思葱这么一个后辈当着全国网友的面削成这样。不过,摊上了大小王这俩人,也是该他受着。你大小王挖万达的人就算了,你还跑去挖杨董的人,结果还没挖到。”
王长田也笑了笑,“老李,你同情马大刚?我可不同情。他跟着华艺霸占资源的时候怎么没人同情别人?那些年他马大刚的电影一上,别人的排片就被砍,多少小成本片子死在排片上?现在风水轮流转了——轮到他们被排片卡脖子了,他倒想起喊冤了。当初别人喊冤的时候他听到过吗?现在好了,杨老弟可记着大小王干的事儿呢。杨老弟这人啊,对朋友没得说,但你要是得罪他,他肯定收拾你。”
沉默了片刻,李德来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圈里也没人会真同情他们。今天下午我微信群里至少炸了二十个制片人,都在聊这事儿。聊到最后,所有人都在说一个事——华艺如果少拿点排片,意味着他们的电影就能多拿排片,就能多拿票房。没有一个人觉得华艺和马大刚可怜,全在看热闹。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也幸好是放在11月份上,这要是放在下个月,呵呵。”王常田又轻笑两声,“遇上《湄公河行动》,估计他们会死得更惨。”
“对了,老李,回头你再叮嘱叮嘱的电影,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吧,我一直盯着,不会出问题。”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结束了这次谈话。
等李德来离开以后,王常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华艺这次不是输在排片上,是输在人情上。杨简平时不声不响,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照顾到的。光线和天眼合作那么多年,光线在行业里能活得这么滋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搭上了杨简这条线。万达跟杨简的关系更不用说——杨简也是万达的股东,而万达和天眼嘉禾这两条全国最大的院线,在排片策略上在很多时候是高度一致的。何况华艺我还跑去天眼嘉禾与万达挖人,动了两大院线的人,他们当然要让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