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八路军后勤部。
后勤部设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大院里，原是晋商的一处老宅，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后院西厢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
“后勤部部长办公室”。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孩子的咿呀声。
东方闻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沓文件。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髻，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她不时地撩到耳后。
一手握着笔在文件上批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小男孩七八个月大，白白胖胖的，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含着一个布做的小老虎，口水流了一围兜。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各根据地粮食调配的汇总报告。
数字密密麻麻，从晋察冀到冀鲁豫，从太岳到太行，每一笔粮食的去向、库存、缺口，都要在她这里过一遍。
几十万灾民涌入根据地，粮食的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每个后勤干部的肩上。
怀里的小怀远忽然哼哼唧唧起来，小手乱舞，大概是坐得不耐烦了。
东方闻英轻轻放下笔，把孩子竖起来抱在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哼起了家乡的小调。
声音不大，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风。
小怀远安静下来，趴在她肩头，小嘴一翘一翘地吐着泡泡。
窗外，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东方闻英的目光忽然有些恍惚，手中的动作慢了下来。
让她不由想起了她的男人。
那个总是穿着皱巴巴的军装、叼着烟卷、得知鬼子恶行拍着桌子骂娘的男人。
那个大半年没回家、恐怕连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男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她知道，自己男人在前线打仗，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小怀远这样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自已帮不了他别的，只能把后方这一摊子事撑起来，让他在前线少操一份心。
“妈......妈......”小怀远含混地叫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东方闻英低头看着儿子白白嫩嫩的小脸，忍不住亲了一口，笑道：“你爹要是听见你叫妈妈，非得说你偏心不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女文员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看到东方闻英抱着孩子的样子，笑着说：“部长，您又一边带孩子一边批文件呢？”
“您歇会儿吧，我来抱一会儿。”
东方闻英摇了摇头，笑道：“不碍事，他刚睡着，放下又该闹了。”
“你先忙你的去，这份报表下午之前要送到总部。”
女文员放下水杯，却没有走开，而是趴在办公桌对面，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八卦地看着东方闻英。
“部长，我听说李司令员又要升官了？东北军的总指挥？那以后是不是要叫李总指挥了？”
东方闻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批文件，嘴里应道：“还没正式下文的事，别到处嚷嚷。”
“我才不嚷嚷呢。”女文员笑嘻嘻地说道：“我就是好奇，李司令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打了好多大胜仗，忻州、大同、涞源，现在又把日军的飞机给炸了。咱们后勤部上上下下都在说，李司令员简直就是赵子龙转世，长坂坡七进七出都没他能打。”
东方闻英忍不住笑了，神情中带着不起察觉的自豪：“他是人，不是神。”
“吃饭也吧唧嘴，生气也拍桌子，打仗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觉，打呼噜能把屋顶掀了......”
女文员听了笑个不停，眼中又带着崇拜之色。
“部长，您什么时候把李司令员带过来，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呗？我们想看看这位大英雄长什么样，是不是长得三头六臂？”
东方闻英被逗得笑出了声，怀里的孩子被惊了一下，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笑道：“你们怕是见了他要失望了。”
“他没有三头六臂，也不比别人高多少，而且还有点凶，嗓门有点大，发起火来能把房顶掀了。”
“那我们也想见！”女文员一脸认真。
东方闻英想了想，笑了：“行，等他回来，我带他来后勤部走一趟，让你们看看。”
“不过你们可得保密。”
女文员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部长，您放心，我们嘴严着呢！”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嘴严什么嘴严？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笑。”
门帘一掀，副参谋长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东方闻英有些意外，连忙站起来，把怀里的孩子都吵醒了，瞪着眼睛看着来人。
“副参谋长？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副参谋长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接过女文员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随后目光看向东方闻英怀里的小怀远，笑着说道：“没什么事，就是顺道来看看你和小孩。”
“这孩子长得真壮实。”
东方闻英笑着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总部对自己颇为照顾。
“谢谢首长的关心。”
副参谋长放下水杯，摆了摆手，笑道：“对了，总部发报让李云龙要回来了。”
闻言，东方闻英的手微微一抖，怀里的孩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副参谋长，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脸上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
“什么时候的事？”
“总部几天前发的电报，算算时间，快的话今天就能到，慢的话也就这一两天了。”
东方闻英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挂上笑容。
“嗯，那我和怀远等他回来！”
副参谋长站起身，笑道：“行了，消息我带到了，你们忙吧。”
“东方同志，李云龙这次回来，可能会在太原待几天。你们可以好好团聚团聚。”
东方闻英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副参谋长。”
副参谋长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
后院安静下来。
东方闻英站在门口，看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充盈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原因是他要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怀远正啃着那只布老虎，浑然不知自己的父亲即将出现在面前。
“怀远，”她轻声说，“你爹要回来了。”
李怀远像是知道一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啃布老虎。
接下来的两天，后勤部的女同志们发现了一件稀奇事。
东方闻英好像变了一个人。
只见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时不怎么用的发卡都别上了。
她抱着孩子来上班的时候，院子里几个年轻的女文员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睛都亮了。
“部长，您今天真好看！”一个小战士脱口而出。
东方闻英脸微微一红，嗔道：“我哪天不好看？”
小战士被噎了一下，连忙说：“哪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满院子笑声。
第二天，她又换了一件军装，领口还别了一枚小小的红星胸针，脸颊上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像是秋天枝头熟透的苹果。
那是李云龙送她的胸针和发夹。
后勤部的几个女同志私下里议论：“部长这是怎么了？以前从来没见她这么打扮过。”
“你不知道？听说李司令员要回来了！”
“难怪......难怪......”
这天中午，东方闻英抱着小怀远在后勤部的食堂吃饭。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干部端着碗坐过来，看着她，笑着打趣道：“闻英同志，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在意打扮。”
东方闻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给孩子喂了一口米糊，嘴里嘟囔着：“偶尔也要收拾一下嘛！”
“而且他不是要回来嘛......都大半年没见了......怎么也得收拾收拾不是......”
女干部点头表示理解，低声说：“大半年没见，也该好好见见了。”
“咱们这些军人的家属，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一个牵肠挂肚的。”
“不过你做得很好，不但把家管好了，还把后勤部这一摊子事也撑起来了。李云龙真是有神气，能娶到你当媳妇。”
东方闻英脸带幸福地摇头应道：“有他这个丈夫是我的福气。”
女干部看着东方闻英脸上幸福的笑容，忍不住打趣起来。
两人低声交流着，时不时有笑声传出。
下午，东方闻英在办公室里对着小镜子看了又看，仿佛想把最好的一面展露给即将归来的李云龙面前。
女警卫员端着水杯路过门口，看到东方闻英在照镜子打扮，笑道：“部长，您今天已经够好看了，李司令员一定被迷死......”
东方闻英把镜子扣在桌上，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就你话多。”
这时，电话响起，东方闻英接听后，脸上露出难以压抑的欢喜之色，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李怀远抱起便向外走去。
“怀远，你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