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锋当即把目光转向小温和王海洋。
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那眼神明明白白在说:这小子,你俩从哪拐来的?
小温跟李星锋搭档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一眼就读懂了。
当下笑着解释:
“我们在河北认识的。”
“我大概能猜出来,毕竟口音很明显了。”李星锋也笑了。
卫健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挠头的动作很有意思。
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插进头发里,从前到后扒拉了两下,然后放下来,摸了摸后脑勺。
耳根子泛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耳垂。
他觉得自己的口音应该没那么明显吧?
明明已经尽量说得标准了。
小温继续说:
“我和大哥刚到保定,下了飞机,就遇到了这小子。”
“在机场路,这小子开着一辆毛熊伏尔加旗下的拉达,在机场路边上的烂泥潭里玩车。”
说到这儿,小温的眼睛亮了一下。
“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看有人这么玩车的,便跟大哥在边上看了会儿。”
“这小子,看有观众,玩得更起劲了。”
“油门轰得嗡嗡响,泥水溅得老高,那车在泥潭里飘来飘去的,跟跳舞似的。”
小温说着,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他玩过后,又邀请我和大哥上去跑了两圈。”
小温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毛熊造的这车,真耐用,但确实难用。”
伸出三根手指头:“档把就三个。”
话音刚落,卫健君就插嘴了。
速度很快,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哎?”
一个带着明显河北口音的“哎”字,拖了个长音,尾调往上扬。
“档把只有一个,剩下俩个不是档把,一个是控制中央差速锁,另一个是控制高低四驱的。”
一说到车,卫健君身上那股害羞劲儿顿时就消失了。
变化太明显了。
刚才还缩着肩膀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睛像点了灯,亮得刺眼。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蚊子哼哼一样的音量,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认真和较真。
“这种车,专门用来跑烂路的。”
“适合越野。”
说完还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
李星锋听着,没有急着回应。
他转过头,看向王海洋。
王海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李星锋知道,大哥王海洋不是不爱说话,只是当了星海化工的老总后,慢慢变了。
以前性子比小温还跳脱。
可现在,一年下来,大哥王海洋已经习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做事上了,嘴上能省就省。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在别的事情上烧不起来。
只有在说到车的时候,才会冒出一点火星。
摩托车、汽车,是大哥王海洋为数不多的爱好。
大概,也是大哥王海洋心里那点没被世事磨平的念想。
王海洋对上李星锋的目光。
没有多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幅度大概三五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星锋看见了。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
这个年轻人说得对。
李星锋心里有数了。
放下筷子,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小温和王海洋之间转了一圈。
“所以造车的事,你俩想拉上他?”
温荣金摇了摇头。
摇头幅度很大,整个脑袋从左到右晃了一圈,干脆利落。
“不。”
随即,温荣金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嘻嘻哈哈的,忽然认真起来,眼睛里透着一丝不一样的光。
那光芒里带着一种野心勃勃的兴奋,像猎人看到了猎物。
“我打算让他单独掌握一摊子。”
“哦。”
李星锋轻声应了一句,尾音拖得很长。
然后他又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卫健君的生平,像电影画面似的,一帧一帧从脑海里翻过去。
卫健君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准确地说,这小子今年虽然才二十一岁,可家底已经超过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李星锋边嚼边想,腮帮子一动一动的,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根青菜,晃了晃,又放回碗里。
他父亲,卫德意,在市场经济的第二年,刚好退伍。
那一年,整个大夏都在变。
铁饭碗不那么铁了,下海经商的人像春天的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冒出来。
有人在浪里翻了船,有人抓住了浪头冲上了岸。
卫德意就是那个冲上岸的人。
拿着退伍费,没去找工作,没去端铁饭碗,一头扎进了市场经济的浪潮里。
退伍不到一年,就创办了太行建筑设备厂。
李星锋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眼光,毒。
什么叫毒?
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已经下手了。
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已经站稳了。
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远了。
卫德意看准了。
国家要发展经济,就得先搞基础建设。
要搞基础建设,就需要设备。
仅仅一年,厂子就飞黄腾达了。
所以卫健君二十岁那年,卫德意直接给自己儿子买了一台二手的拉达。
说是二手,实则是从毛熊那边过来的水货,妥妥的新车。
那车漂洋过海不知道转了多少道手,到了国内,还是崭新的。
可就算是水货,一般人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李星锋心里门清。
这台车在国内的售价,要四万块软妹币。
四万块。
星海最底层的员工,一个月工资八十块。
不吃不喝,算上奖金补贴什么的,一年撑死也就一千块出头。
四万块。
得不吃不喝四十年。
一个人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一辈子不吃不喝,才能攒出这么一台车。
所以眼前这位二十一岁的卫健君,妥妥的富二代。
李星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卫健君的鞋子。
半新的运动鞋,鞋面上的泥点子还在。
衣服也普通,灰蓝色的衬衫,洗得发白的衬衫。
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低调。
这家人,低调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