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五个字。
同样的语气。
瘦高老者的表情变了。
他修炼了三千多年,见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他太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杀意,什么是色厉内荏。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问。
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认认真真地在确认,你,要不要跟我拼命?
瘦高老者没有后退,但他也没有接话。
广场上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冷遇,现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尴尬。
周玄等了几息,见没人说话,收回视线,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这些人心口上。
“我来这里,是做生意的。”
“是跟你们合作的。”
“合作,懂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把在场所有人都圈了进去。
“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天生高我一头,那就用命来证明。”
周玄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让人极度不舒服的平静。
“活下去的那个,自然可以踩在死者的脑袋上。”
“死的那个,也没资格再说什么高低贵贱。”
“就这么简单。”
话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二十多个化神修士,没有一个人接话。
紫金锦袍中年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瘦高老者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但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周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怕打不过。
在场这些人联手,碾压周玄绰绰有余。
但问题是,谁第一个上?
死斗。
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死斗意味着不死不休,意味着其中一个人必须躺下。
在修仙界,死斗是最极端的解决方式,哪怕是仇人之间,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而这个北地来的年轻人,张口就是死斗。
他疯了吗?
不,他没疯。
恰恰相反,他太清醒了。
他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怕死,你们怕吗?
这帮养尊处优的中州修士,哪个不是惜命如金?
他们修炼了几千年,好不容易爬到化神期,谁愿意拿命去赌?
更何况,盟主亲自出面谈下来的合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弄死?
所以没人敢接。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赌。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二十多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后方那张悬浮在半空中的紫金座椅。
他们在看盟主。
在等盟主表态。
紫金座椅上,龙袍老者一直没有开口。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
看自己这些引以为傲的弟子门人,被一个北地来的年轻人用五个字逼得哑口无言。
看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应战,连最基本的气势都撑不住。
老者缓缓闭上眼,胸腔里涌出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失望。
透彻的失望。
他睁开眼,扫了一圈底下这些人,声音沙哑地开口。
“丢人。”
一个词,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肿了。
紫金锦袍中年人低下头,不敢看老者的脸。
瘦高老者也别过头去,耳根泛红。
老者从座椅上站起身,龙袍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你们自诩中州仙盟高徒,一个个就这点胆子?”
没人敢应声。
“人家一个人站在你们二十几个面前,问了一句死斗,你们就全哑巴了?”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重,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
“老夫养了你们几千年,就养出这么一群废物?连跟人对视都不敢?”
这话太重了。
几个年轻一些的化神修士脸上挂不住,攥紧了拳头,但在老者的注视下,谁也不敢吭声。
老者骂完,深吸一口气,把视线转向周玄。
两人隔着二十多丈的距离对视。
老者看着这个年轻人。
身上有伤,经脉里的太一神力运转得并不算顺畅,修为也确实只是化神中期,放在中州连二流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人压住了他手下二十多个精英弟子的气焰。
不靠修为,不靠法宝,就靠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
老者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这个人不是北地的,如果他生在中州,生在紫金仙脉,从小在完整仙脉上修炼,有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传承……
他能走到什么地步?
长生境?
不,可能更高。
老者的思绪飘了一瞬。
他甚至在想,就算这次交易的事情最终谈崩了,如果能把这个人留下来……
让他成为中州仙盟的传承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老者自己就摇了摇头。
荒唐。
这种人,不可能被任何人收服。
他的骨头太硬了,硬到宁可折断也不会弯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你的盟友,要么是你的敌人,绝不可能是你的下属。
老者收回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重新看向周玄,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周玄,老夫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周玄拱了拱手,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盟主客气。”
老者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那群还低着脑袋的弟子门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紫金锦袍中年人如蒙大赦,连忙转身,朝后方宫殿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次,他的姿态规矩了许多,虽然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甘,但至少没再摆出那副欠揍的嘴脸。
周玄迈步往前走。
林清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个随行者紧随其后。
五个人穿过二十多个化神修士中间,没有人再出言挑衅,也没有人释放威压。
走过那群人的时候,周玄余光扫到几张脸上的表情,有人在重新打量他,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人的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柄长剑上,若有所思。
周玄没有在意。
他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前方。
穿过白玉广场,沿着一条两侧种满灵植的长廊往前走,远处那座宫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殿宇极大,通体由某种带着紫金纹路的灵石砌成,殿顶悬浮着三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布置一览无余,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由整块灵玉雕琢而成,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
议事大殿。
周玄在殿门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那群紫金仙脉修士。
这帮人的表情比刚才好看多了,至少不再是那种看蚂蚁的姿态。
周玄收回视线,抬脚跨过门槛。
脚踏入大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殿内布置的阵法,至少三层防护,两层隔音,还有一层专门用来屏蔽神识外泄的禁制。
规格很高。
看来这位盟主对这次谈判确实上心了。
周玄在圆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林清竹自然地坐在他右手边,三个随行者站在身后。
对面,龙袍老者的紫金座椅缓缓落地,老者坐在主位上,那些弟子门人分列两侧。
圆桌上,茶已经备好了。
周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灵茶入喉,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流转,他那些还没彻底愈合的暗伤微微发痒。
好茶。
周玄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对面的龙袍老者。
老者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圆桌上方交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张力。
林清竹从袖中取出一本厚重的账册,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住封面,等待周玄的示意。
周玄没有急着开口谈正事。
他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第二口,然后才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盟主。”
“嗯。”
“聊聊?”
龙袍老者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最终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那些弟子门人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大殿里只剩下两方人马。
龙袍老者靠在椅背上,盯着周玄,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小子,你胆子是真大。”
周玄笑了笑,把茶盏往前一推。
“胆子大的人才能做大买卖,盟主觉得呢?”
老者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而是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圆桌中央的灵玉亮起微光,一幅巨大的堪舆图从桌面上浮现出来,覆盖了整个中州的版图。
“谈吧。”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你那个云来阁,打算怎么开?”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