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裂缝中,暗红光芒一明一灭。
那枚残碑悬在海水里,只有尺许高,大半碑身被斩断,断口焦黑,像是被某种恐怖神通熔穿。
碑面斑驳,海苔不生。
唯有“镇海”二字深深刻入石中,笔画古拙,压得人胸口发闷。
此物之前不显,现在才显。绝是被两人的斗法余波,震出来的。
北寒风立在裂缝前,没有伸手。
方才与黑鲨老祖一战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耗去不少真元。眼前此碑来历不明,又能引得金丹世界震动,绝非寻常海底遗物。
他袖袍一拂,玄黄钟先行落下,暗金光罩将周身护住。青冥剑则悬在右侧三尺,剑尖微垂,似静似动。乾蓝冰焰在掌心凝成一朵幽蓝小花,寒芒映得他眼底一片清冷。
做完这些,北寒风才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向石碑。
神识触及碑面的刹那,一股苍凉气息顺着神识倒卷而来。
北寒风眉头一皱,立刻斩断那缕神识。
石碑轻轻一震。
海底深处,有沉闷潮声滚过。
那声音隔着岁月压来,直冲识海。
北寒风心神一沉,丹田中金丹世界随之转动。中央世界沉浮,左右双七雷纹真丹各自放出真元,才将那股古老潮声压下。
“不是灵器,也不是宝器。”
他睁开眼,低声自语,目光沉了几分。
此碑没有器灵波动,却有镇压山海之意。若是完整之物,恐怕远非金丹修士可以驱使。眼前这小半截残碑,多半只是某件重宝的一部分。
也就在此时,腰间红皮葫芦忽然轻轻一热。
北寒风垂眸看了一眼,神色不动,指尖却压住了葫芦口。
这些年,能引动葫芦之物,无一不是神秘之物。黑色金属碎片、古玉珏、锈蚀铜片,皆曾让葫芦自行修补。如今这镇海残碑又引葫芦发热,说明此物或许同样能补葫芦本源。
但他没有立刻收入葫芦。
葫芦虽玄妙,却也并非什么都可随意吞纳。当年傀三千元婴被吞,是葫芦自行护主;若他主动将来历不明的镇海残碑送入其中,万一牵出某种古禁,反倒自损根基。
北寒风沉吟片刻,取出一枚从天元宗遗址得来的空白玉简,将神识所见刻录下来。随后又取出三阶阵法经要,对照其中“镇压类古禁”的记载,细细推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寂静中,只有玄黄钟的暗金光华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直到某一刻,他才抬起头。
碑中禁纹确已断裂,只余一缕极其纯粹的镇海真意,不含残魂,也无血气怨念。除非他以精血主动祭炼,否则不会引动反噬。
但“不反噬”与“安全”是两回事。
北寒风翻手取出一件下品灵器飞刀,屈指一弹。
飞刀刚靠近石碑三尺,刀身便猛地一沉,像被无形山岳压住,“咔”的一声。刀身裂出数道细纹,灵性当场溃散。
他眼睛一眯,抬手将飞刀摄回。
“镇压灵器的灵性?!”
北寒风神情很是震惊,要知道能镇压器物灵性的宝物,在修仙界可谓少之又少,即便是他搬空了天元遗迹,里面也没一件器物有此功能。
此物若能炼入玄黄钟,或许能令钟威多出一重镇压海水、镇压灵力的妙用。但此碑能引葫芦异动,直接拿来喂钟……
大亏。
他摇了摇头,又取出一只普通储物袋,隔空一卷,试图将石碑收入其中。
可储物袋刚打开,袋口灵纹便骤然崩裂,“嗤”的一声,整只袋子当场碎成粉末。
北寒风神色不变,反而更笃定了此物的不凡。
他抬起右手,看向手指上那枚隐去形迹的储物戒。此戒材质与空间皆非储物袋可比,或可收得此物。
北寒风以袖袍遮掩,指尖一点,一层淡淡银光无声罩向镇海残碑。
石碑猛然一震。
就在银光触及碑面的刹那,碑上“镇海”二字骤然大亮,一股沉重的抗拒之力顺着银光反压回来。北寒风体内双丹同时一震,真元狂涌,硬生生将那股反压顶住。
僵持了数息。
石碑终究只是残件,禁纹已断,没了后续之力。那抗拒之意慢慢消退,最终被银光裹着,卷入了储物戒。
几乎同时,金丹世界又是一颤。
不是渴望吞噬,而像是遥遥呼应。
北寒风闭目感应片刻,察觉金丹世界边缘的黑暗处,多出一道沉重水汽。那水汽极淡,却与镇海残碑气息相近。
他目光微动。
金丹世界缺的不止是光。
还缺镇界之物。
赤阳珠可壮太阳真火,镇海残碑或许能稳水脉、压地势。若将来寻齐五行根基,此方世界即便还没未成长为小世界,亦有演化洞天之能。
只是眼下并非炼化之时。
而且红皮葫芦既然对残碑也有反应,便说明此物能修补葫芦破损。最重要的是,葫芦才是他一路走到今日的根本。若再修补一处破损,说不定又生出新的功能,开启一番造化。
北寒风压下念头,将储物戒重新隐去。
他目光投向远处,眉毛紧皱。
黑鲨老祖虽退,却未死。顾长平与顾清禾被救走后,也未必能彻底脱身。黑礁海域已不宜久留。
更让他心悬的是,黑鲨老祖口中的“天机道友”,竟能算出他藏身附近。
能推算金丹行踪者,要么精通卜算之术,要么手中有与他气机相关之物。顾家被搜过魂,这意味着“玄剑门”这个目的地,可能也已经暴露。
玄剑门暂时不能去了。
至少现在不能去。
北寒风招回蜂虫,回到石洞,收起阵旗,并特意将外层阵法毁去大半,只留下几处似被匆忙破坏的痕迹。随后又取出几张带有自身气息的符纸,分别打入不同海流,让暗流裹挟而走。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海底裂缝。此地虽只停留大半月,却让他得赤阳珠,炼成双七雷纹真丹,又收镇海残碑。
收回目光,北寒风袖袍一挥,玄黄钟化作暗金小钟没入袖中,青冥剑轻轻一颤,贴身隐去。随即风火翅一展,化作青赤遁光破开海面,冲天而起,往远处疾驰而去。
……
千余里外,一处荒礁孤岛上。
黑鲨老祖负手立于礁顶,身前摆着一只龟甲罗盘。
罗盘旁,一名金丹初期白衣中年闭目掐算,十指翻飞如电,额前渗出细汗。罗盘上的指针剧烈颤动,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再难寸进。
白衣中年猛地睁开眼,嘴角溢出一丝血,面露惊色。
“此人气机,竟……断了。”
黑鲨老祖缓缓转头,脖颈上的白骨珠串随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一屁股坐下:“断了?”
白衣中年盯着罗盘上骤然静止的指针,面色变幻不定,半晌才出声:“嗯,断了,像被重物镇住,又像被一方天地隔开。”
黑鲨老祖眼神微冷:“还能算到什么?”
白衣中年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
“老夫只能算到,他最后出现之处,有两个古字。”
“那两个字是——”
“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