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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9章 “驻防兵”
    赵沐被叔叔这反应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看到叔叔那铁青的脸色,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闭上嘴,缩在赵门兴身后,不敢再出声了。

    赵门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那些大宁官员,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赵沐的肩膀,还是用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了的话:

    “多看,多听,别说话。记住了?”

    赵沐使劲点了点头,这回是真的记住了。

    叶洛这边,他和王砚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了。

    王砚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看着那些漕丁开始往船上走,看着那些盐运司的官员开始往回撤,看着那位典郎中还在凉棚里闭目养神,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叶洛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都忘记了自己站在比王砚更靠前的位置,目光从那边的交接现场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运粮船上。

    那些船停在那里,船上的水手和漕丁们已经开始准备卸货了,但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显然等了一个时辰,早就没什么干劲了。

    而就在这时——

    那群从头到尾叶洛都觉得奇怪的驻防兵们突然动了起来。

    领头的那个军官把别在胯上的长剑一抽,猛地一挥手。

    那些兵卒像是早就演练过似的,一扫之前的随意姿态,齐刷刷地跑动起来,脚步急促而整齐,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兵卒们的阵型渐渐站成一个圈,长矛斜斜地端着,矛头朝内,对准了圈里的人。

    虽然只是这样围起来站着,但那阵势已经够吓人的了。

    码头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正在往船上走的漕丁们停住了脚步,站在船边,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退回来。

    盐运司的官员们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住了。

    凉棚里闭目养神的典郎中,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他先是被面前几个挡住他晒太阳、黑压压的城防兵吓了一跳,然后脸色当即就变了。

    那变化很微妙,先是微微一白,然后迅速涨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肚子撞在桌角上,茶杯倒了,茶水淌了一桌,他也没顾上。

    四个护卫早就已经拔出了腰刀,挡在典郎中身前,警惕地盯着那些兵卒。

    典郎中站在那里,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目光还一直在那些兵卒身上扫来扫去,最后终于落在领头的那个军官身上,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

    他身边的一个官员倒是先跳了出来。

    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一看就是那种嗓门大底气虚的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典郎中前面,手指着那些兵卒,尖声喝骂起来。

    不过那声音尖归尖,底下的颤抖谁都听得出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鸡在叫:

    “你们!你们是要造反吗?这可是官盐!朝廷的官盐!你们围在这里,难不成是想要劫掠官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抖个不停,在那些兵卒面前指来指去,像是要把他们都指一遍: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儿!你们敢在这儿动手抢官盐?还想要围困堂堂六部官员?就不怕圣天子震怒,诛你们九族吗?啊?你们一个个的,都活腻了是不是?”

    他骂得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高,但最后那句“诛你们九族”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尾音拖得又尖又长,像是什么东西破了。

    典郎中站在他身后,见有人站了出来,倒是没说话。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镇定了许多,就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个跳脚的主事,盯着那些兵卒,又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军官。

    那个跳脚的文书见典郎中没有开口,就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嘉奖的看门狗一样,继续狂吠,声音越来越大,但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造反”“劫掠官盐”“圣天子震怒”“诛九族”——颠来倒去地喊,越喊越没多少词句,而且看到那些驻防兵都是一脸寒霜的样子,到后面声音也开始开始发虚了。

    而那些兵卒,一动不动。

    他们像是没听见那主事的喝骂似的,就那么站着,长矛端得稳稳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退后一步,也没有人往前逼近一步。

    他们只是围在那里,像一堵墙,密不透风。

    领头的那个军官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么意思,但就是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把那个跳脚的主事当回事。

    叶洛他们这边众人倒是眼睛一亮。

    周沐清一下子来了精神,也站到了叶洛身边,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她脸上的表情,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梁满和那几个漕丁站在一旁,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个漕丁手里的箱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去捡,引来漕丁那个小队长一样的汉子一阵怒骂。

    王砚张着嘴,刚才那点失望和愤怒全被这一幕冲散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些兵卒,又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户部官员们,再看看叶洛,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又是什么情况?

    叶洛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木桩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

    他似乎又有热闹看了。

    典贺年站在“驻防兵”围成的圈子里,听着身边那个名为小石的文书骂得差不多了,心想着火候已到,该他出来唱白脸了。

    毕竟他在这官场摸爬滚打十几年,这套把戏最是熟稔——

    让底下的人先跳出来骂,把气势骂出来,把态度摆出来,然后他再以主官的身份出面,不咸不淡地说几句软话,既给了对方台阶,又保住了自己的体面。

    无论是这些兵卒也好,军官也罢,说到底都是些吃粮当差的人,谁还真敢跟户部的天官过不去?

    典郎中整理了一下官袍,把被肚子撑得有些歪的腰带正了正,又摸了摸帽檐,确认仪容整齐,这才迈开步子,准备走出包围圈。

    可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落地,那群靠码头门口一边的“驻防兵”就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

    那通道不宽,刚好够两三个人走过,从包围圈内部一直通到码头大门那边。

    兵卒们往两边退开,动作整齐,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典贺年心里一松。

    他以为这些兵卒是被刚才那番喝骂吓住了,服软了。

    心想着倒是省了自己一番口水。

    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矜持的笑,顺手又理了理袖口,然后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往那条通道走去。

    可他刚走到通道口,还没来得及跨出去——

    一排长矛齐刷刷地落了下来。

    矛头交叉,挡在他面前,寒光闪闪,其中最近的离他脸已经不过一尺远。

    典贺年赶紧刹住脚步,身子往前一晃,险些撞上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怒。

    “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真的有些恼了。

    让开了路不让走?

    这群看家护院的狗是在这里戏耍他吗?

    先围起来,再让开,等他要走了又挡住。

    这算什么?把他当猴耍?

    典贺年的脸涨红了些,下巴上的肉开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努力维持着那副天官的做派,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几分威严:

    “某乃堂堂户部仓部司郎中,官拜当朝五品,有朝堂奏报之能!”

    他把“五品”和“朝堂奏报”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这些兵卒,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人,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些挡在面前的长矛:

    “尔等可要考虑清楚!抢掠官盐事小,若真伤了本官,怕是真要如小石所说,累了九族!到时候人头滚滚,可别说本官心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兵卒的脸,想从他们脸上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一丝畏惧。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群杂碎竟然在他说话后,还是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人往后退,没有一个人把长矛收回去,甚至没有一个人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们就那么站着,长矛端得稳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

    或者说,始终都是一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反应就跟他堂堂户部郎中说话的效果,与刚才那不入流小文书说话结果是一样的似的。

    这一点是真的惹怒了他。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了铁青,下巴上的横肉开始颤颤巍巍地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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