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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洛在审讯中话里话外还反复问过小石好几次关于石文匀的事,可小石答得斩钉截铁:
他只是听说过石侍郎的名字,但从没见过本人,只在户部总衙的告示栏上看到过石文匀签发的几份公文,那签名写得龙飞凤舞,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叔父,也就是“石文匀”那三个字。
王砚分析想必小石不过是石家坎某个旁系子弟,姓石不假,但和石家本支已经出了五服,只是顶着同一个姓氏而已。
石文匀大概是在某次族中祭祀或者年节聚会的时候见了这个远房侄子一面,觉得这孩子还算老实听话,念过几天书认识字,就随手把他安置在户部当个打杂的小吏,也算是给族里一个交代,并没有得到过多青睐。
否则以石文匀的官职和人脉,怎么也不至于让自己看重的人在一个八品录事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三年没有任何升迁。
如此看来,小石这边没什么可挖的,真正的硬骨头还是典贺年。
如此日夜不眠的审讯,就连王砚都有些疲惫。
他才刚到炼气七阶的修为,这修为虽然是靠着叶洛的本源清气浸润出来的,比山上那些苦修的弟子来得轻松许多,但修为归修为,身体终究还是血肉之躯,远远没达到以灵气滋养肉身的阶段。
连续三天跟着叶洛在潮湿阴暗的大牢里熬着,吃的是狱卒送来的粗粮馒头和咸菜,睡的是草席铺的地铺,草席的缝隙里还时不时会爬出一只潮虫或者蜈蚣,王砚第一次看到蜈蚣从枕头底下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牢房低矮的天花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了半天。
他的脸色此时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眼窝也陷下去了几分,眼眶周围多了一圈淡淡的青黑色,让他的眼睛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一圈,但眼里的神采明显暗淡了许多,平时那双总在字里行间寻找逻辑漏洞的锐利眼睛,此刻只剩下勉强维持清醒的疲惫。
周大小姐更是两次三番跑到神京府衙想要把叶洛揪回客栈休息。
她头一回去的时候是二月二十四的傍晚,带着从客栈厨房里打包的一食盒饭菜,兴冲冲地来到府衙,结果在审讯室门口就被宋捕头拦住了。
宋捕头指了指审讯室紧闭的木门,又从小窗里让她看了一眼,她看到叶洛的背影正坐在典贺年对面,纹丝不动,审讯室里只有叶洛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和典贺年偶尔含糊的回应,便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
她把手里的食盒塞给宋捕头,让他等叶洛审完了送进去,然后自己坐在审讯室外的条凳上等了快一个时辰,最后还是王砚劝她先回去,说叶洛这一审不知道要审到什么时候,她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第二回去的时候是二月二十五的深夜。周大小姐这回不客气了,直接推门进去了,把审讯室里正在打瞌睡的一个年轻狱卒吓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叶洛面前,弯下腰一把拽住叶洛的袖子,说了一句“你都三天没睡过完整的觉了,跟我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气势。
叶洛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确实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那是一种疲惫怎么也遮不住的清亮,和她与他刚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冲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只说了一句“快了”,然后站起身来,半推半送地把周沐清送出审讯室门外,又让宋捕头送她回去。
周沐清被他推出门外的时候还在回头喊“什么叫快了你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但门已经在她面前合上了。
他们有修为在身都已经如此,就更不用说本身就是凡人、养尊处优几十年还身宽体胖的典贺年了。
典贺年今年都四十多岁了。
具体是四十四还是四十五,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因为户部的档案上写的是四十三年,但他娘说过他属龙,按属相推应该是四十五。
不过不管是四十三还是四十五,他在户部仓部司已经当了十二年的郎中,这个位置品级不高,正五品,在整个户部的品级序列里排在中下游,但手里的实权不小。
所有入库漕粮的数量核对、印信签押、账册存档,都要经过他的手,他是整个漕运入库流程的最后一道闸门。
这十二年里他的日子过得不可谓不舒服。
他在翊善坊南边隔了两条街的安仁坊有一套三进的宅子,虽然地段不如翊善坊,但也是正经的官宅,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竹子,后院里还挖了一个小小的鱼池,养着十几条锦鲤。
每日辰时到衙,他是从来不早到的,到了之后先喝一盏茶,吃两块点心,然后把手下的小吏叫过来问一问今天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公文,没有的话就批一批日常文书,批完了就坐在签押房里喝茶翻闲书。
午时下衙,他从来不在衙门里多待一刻,到点就走,回家之后换了便服,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里喂鱼。
他还有专门的鱼食罐子,是景德镇出的青花瓷,罐子上画着八条形态各异的锦鲤,盖子上还有个铜扣。
下午在自家后院里养养花逗逗鸟。
他养了一盆墨兰,据说是从岭南带回来的稀罕品种,叶子墨绿油亮,每年冬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清幽幽的香气,他特别喜欢在这盆墨兰旁边摆一把藤椅,半躺着看书或者打盹。
他还养了一只画眉,笼子是紫檀木打的,鸟食罐是小叶紫檀雕的,每天早上把笼子挂在桂花树上,听画眉叫上几嗓子,他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比尚书还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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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被请去赴几场酒局。
请他的人五花八门:
有漕运商会的商人,有码头上做仓储生意的老板,有从外地来京述职的地方官,还有一些他也说不太清楚来路的“朋友的朋友”。
酒局上大家推杯换盏,先聊几句风花雪月,然后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转到公事上。
有人说最近有一批货在码头上卡住了,能不能帮忙催一催;
有人说账面上有几笔数目对不上,能不能行个方便;
有人说年关将至想给上头孝敬一点心意,不知道典大人能不能指点一下门路。
典贺年每次都会在酒杯后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说“我再看看”。
酒局散了之后,他回到家里,会在书房的账本上记一笔。
这些可不能记在公账上,而是他自己留的私账,记的是今天谁请他吃了饭,说了什么事,自己有没有答应,如果答应了要收多少,如果没答应是什么原因。
这私账他藏得很深,藏在书房书架后面一个挖空的砖洞里,砖洞外面挡着一排四书五经,连他夫人都不知道。
典贺年收礼有自己的规矩:
现银不收,因为现银扎手,万一被查到了说不清来路;
珠宝古玩不收,因为太贵重的东西容易引人注目,自己的夫人戴个金镯子出门被同僚的夫人看见,当天晚上就会传遍整个户部;
他只收那些能说得清来路的、价值适中的东西。
年节礼、生日礼、乔迁礼、升官礼,数目控制在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又能让他满意的范围内。
他在这个分寸上拿捏了十二年,从未失手过。
典贺年的身体早就被这种日子惯坏了。
十二年的养尊处优,把他的腰围从当初的两尺三养到了如今的三尺一,官服每年都要重新量体定做,户部专管官服发放的小吏见到他就叹气。
他笑起来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会跟着一颤一颤的,走路走快了都要喘。
从府衙门口走到仓部司的签押房也就几十步路,他走到一半就得停下来歇一下,假装是在看院子里新开的花或者跟路过的同僚打招呼,实际上是喘不上气。
被关进大牢之后,没了锦衣玉食。
牢饭是一天两顿,早上是一个杂面馒头和一碗不见油花的菜汤,晚上是一个杂面馒头和一碟咸菜,偶尔会加几片水煮的菜叶子。
第一天的牢饭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送饭的狱卒,以为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等了半天,发现狱卒没有任何换一盘更好饭菜的意思,这才伸手拿起那个杂面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一日三餐——
不对,是一日两餐——
换成了牢饭和水煮菜叶,油水全无,他的肠胃在第一天晚上就受不了了,拉了半宿的肚子。
牢房里的恭桶就放在角落里,没有隔断也没有帘子,他蹲在恭桶上的时候能听到隔壁牢房里别的犯人打呼噜的声音。
后来又是连续几天被叶洛不分昼夜地提审。
这还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是午时,大部分时候是子时,还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典贺年刚刚被狱卒从审讯室押回牢房,脑袋刚挨上铺着稻草的木板床,牢门就又响了。
这是叶洛想到了一个新问题,要立刻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