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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沐清在叶洛身侧打量着这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她小时候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见过的高门大户不在少数，翊善坊里的尚书侍郎府邸她也路过不少次。
那些府邸无一不是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房里有七八个家丁把守，门口的台阶少说也有五级起步。
眼前这座宅子虽然院墙围起来的面积不小，从外面看少说占了小半条巷子，但这扇门实在不像是一个正三品侍郎该有的门面。
她凑近王砚，压低声音说了句：
“这上大人也太抠门了些罢，以清廉着称的李侍郎门房都比他家大门气派。”
王砚还没来得及搭话，叶洛已经抬手叩响了门环。
铁环撞击铁门托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当，当，当，三声过后，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走走停停，中间还夹杂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
门开了半扇，从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
那也不是专职的门房，而看起来更像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厮，身上穿着的青衣小帽皱皱巴巴，帽子歪戴在头上，帽带也没系好，一头垂在胸前一头甩在背后。
他揉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星没擦干净的口水渍，显然刚从一场回笼觉里被吵醒。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门口的叶洛，目光在叶洛身上那件没有任何品级标识的素色长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越过叶洛的肩膀看了看周沐清和王砚，最后懒洋洋地把胳膊肘撑在门框上，开口问话时语调拖得老长。
“什么人啊？这大清早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叶洛站得笔直：
“神京府衙查捕博士叶洛，奉神京府尹之命，对空印案相关事宜全权查办，有权进入所有涉案官员的衙门与府邸问话。还烦请兄台通报上大人，有公事求见。”
那小厮听到“神京府尹”四个字的时候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但也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继续揉。
他又看了看叶洛，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一个布衣跑到翊善坊来发什么官威”的困惑，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神京府的捕快我见过几个，还没见过穿着布衣不带随从就敢来敲侍郎府大门的捕快。你说你是查捕博士，凭证呢？”
叶洛是昨天才得到宫里传出来的晋王口信，说让他做个什么史无前例的“查捕博士”，一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官职。
以至于今天匆匆忙忙之下，神京府还没来得及给他定制官袍官印。
不过叶洛也没有跟他废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面腰牌递了过去。
这腰牌是晋王在离府入宫之前特意留给叶洛的，交代过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因为一旦亮出这块腰牌，就意味着神京府在替叶洛的每一个行动背书。
叶洛此前一直没有用过，但今天他需要进这道门，而这道门的主人是一个正三品的侍郎，没有这面腰牌，以叶洛目前这一介布衣的样子估计连门槛都迈不过去。
小厮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看到蟠龙纹的时候脸上的懒散终于收了几分。
他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晨光看了看铜牌边缘的防伪暗纹，确认不是伪造的之后才把腰牌还给叶洛，但表情依然算不上恭敬，只是从“懒得搭理”变成了“勉强公事公办”。
他把门拉开半扇，侧身让出一条勉强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说了句：
“进来等着吧。”
这才拖着脚步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老爷在书房，我去通报一声，你们先在门房里等着，别乱走。府里地方大，走丢了可不好找。”
他把“乱走”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门房就在角门内侧，是一间低矮的小屋，四面砖墙，只在朝院子的方向开了一扇小窗。
屋子里摆了一张方桌和两条条凳，桌上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碗，茶壶嘴上还挂着一片干了的茶叶，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条凳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王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铺在凳面上才坐下。
周沐清没坐，站在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打量着院子里的景象。
周沐清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他们虽然只是皇庭那个周家的旁支，但当年在神京城也是数得上号的门第，她从小跟着父亲出入过不少王公大臣的府邸，对各品级官员的府邸规制心里都还有些记忆。
小时候三品大员以上的宅子她进过就不止一处，侍郎尚书家该有的排场她清清楚楚。
但眼前这座院子让她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首先这座宅子的占地绝对说不上小。
从门房往外看，视线穿过一道垂花门，能看到里面的院落一层套着一层，少说也有三进深。
回廊抄手游走，连接着各进院落，廊柱都是粗壮的老杉木，柱础是雕了莲瓣纹的青石，虽然年头久了石面有些风化，但雕工的精湛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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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这宅子的规模和规制，别说侍郎了，就算说是某位勋爵或者六部尚书的宅子也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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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么大的宅子里，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回廊上落着一层无人清扫的枯叶。
院子中央的水缸里养着几尾锦鲤，但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西厢房的门半掩着，以周大小姐金丹境的目力能顺着门缝里看到里面堆着几只落了灰的木箱和几卷旧画轴，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整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最让周沐清觉得奇怪的是人。
从门房到现在站了快一刻钟，她只看到了三个活人。
一个是去通报的小厮，一个是蹲在西厢房门口拿草棍逗蚂蚁的半大孩子，穿着同样的青色小帽，看年纪顶多十五岁，见了客人也不起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就又低下头去继续逗蚂蚁，第三个是靠在回廊柱子上打盹的中年人，双手抄在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呼噜声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这三个人加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侍郎府的下人，倒像是某个破落户家里混吃等死的远房亲戚。
王砚在门房里坐了一会儿，慢慢也注意到了院中的异常。
他凑到周沐清身边，压低声音说：
“周仙子，这位上大人的府邸，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周沐清点了点头：
“何止有点不对劲，简直是从头到脚都不对劲。”
她掰着手指数给王砚听，
“第一，这宅子的面积少说是同品级官员的两倍，但院墙和门脸寒酸得还不如一个六品主事。第二，三品大员府上居然没有女眷没有家生子，只有三个懒散的仆役。第三，”
她朝西厢房门口那个逗蚂蚁的小厮努了努下巴，
“你看那个孩子的衣服，虽然是说不上什么衣不蔽体不假，但袖口已经磨破了没补，鞋头也开了口。这是侍郎府还是破庙？”
王砚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而且这位上大人，从堂姐传来的消息来看，似乎从未听说过他有妻室子女。”
周沐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在大宁王朝，官员的妻室子女不仅仅是家庭私事，更是一种政治身份的标志。
封妻荫子是大宁朝廷激励百官的重要手段——
一品大员的妻子封诰命夫人，儿子可以荫补入仕，这是写在条律里的明文规定。
一个在官场上混到正三品的人居然没有娶妻生子，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是他有什么隐疾或者特殊原因，要么就是他刻意为之。
叶洛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站在门房门口，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道垂花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去通报的小厮才慢悠悠地从垂花门里走出来。
他走到门房门口，也不行礼，只是拿拇指往身后比了比，说了一句：
“老爷请几位进去。”
说完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老爷在书房，书房在后院，你们跟着我走，别走岔了。后院有几间屋子是锁着的，别去推。”
这句提醒显得多少有些突兀。
小厮领着他们穿过垂花门，经过第一进院落。
这一进的院子还算正常。
正厅、厢房、游廊，布局规整，但正厅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上已经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打开过。
叶洛注意到正厅门前的台阶上有一串模糊的脚印，脚印很大，不像是女子或者小厮留下的，倒像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子的脚印。
脚印的方向是从正厅门口延伸到回廊，然后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第二进院子看起来像是主院，比第一进大了一倍不止。
院子正中是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树干上挂着一个空鸟笼，笼门开着，里面早没了鸟。
东厢房的门半敞着，门里能看到满墙的书架，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但和成先生那种整齐有序的书架不同，这里的书是横七竖八地塞进去的，有些书脊朝外，有些书页朝外，还有几本干脆直接平放在别的书上面。
西厢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纸上糊了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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