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椭圆形的长桌,陈领导坐在主位,左右依次是各相关部委的一把手或分管副职。
林杰的位置在陈领导左侧第三个,对面是财政部副部长,旁边是发改委副主任。
许长明坐在后排记录席,小赵在他旁边。
整个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陈领导看了看表,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肃静,“今天座谈会,主要是听听大家对社会民生领域重点难点问题的看法,研究下一步工作思路。先请教育部刘部长发言。”
刘部长清了清嗓子:“感谢陈领导。各位同志,我就当前教育工作做个汇报。近年来,在zy坚强领导下,我国教育事业取得了历史性成就,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教育体系……”
标准的官话开场。
林杰低头翻着发言稿,用笔在上面标注。
“但是,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教育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突出。”刘部长话锋一转,“城乡差距、区域差距、校际差距客观存在。下一步,我们将重点推进以下几个方面工作:第一,深化教育评价改革,破除‘五唯’顽瘴痼疾;第二,促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推动教师轮岗交流;第三……”
林杰抬起头。
刘部长的发言和他昨天看到的方案差不多,都是宏观层面的改革,对学校硬件条件只字不提。
“刘部长,”陈领导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有个问题——现在基层学校,特别是一些薄弱学校,最急需解决的是什么?”
刘部长愣了一下:“这个……不同地区情况不同。有的缺老师,有的缺设备,有的……”
“缺厕所。”林杰突然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杰同志,你说什么?”陈领导问。
“缺厕所。”林杰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陈领导,各位同志,我昨天去了一所学校,红星学校,在朝阳和顺义交界处。我想请大家看看这所学校的情况。”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破旧的校门,斑驳的牌子。
“这是学校大门,建校三十多年了。”
翻到下一张——水泥操场,裂缝里长着杂草。
“这是操场。孩子们在这里上体育课,跑步,做操。”
再下一张——教室里挤满学生的画面。
“这个教室五十六个学生,标准班额是四十五人。孩子们坐得很挤。”
接着是教师办公室、功能教室、图书室……每一张照片都透着破旧和简陋。
最后,林杰停在了厕所的照片上。
男厕所的门斜靠在墙上,里面是水泥蹲坑,隔断只有半人高。
水龙头在滴水,地上湿漉漉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是红星学校的厕所。”林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门,没有隔断,没有洗手液。孩子们不敢多喝水,怕上厕所。有个孩子告诉我,他上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因为操场有裂缝。”
他关掉投影,走回座位。
“刘部长刚才说的教育评价改革、教师轮岗,都很重要。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让每个孩子有干净的厕所,有安全的操场,有基本的教学设备?”
刘部长的脸色很难看:“林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但教育投入要统筹考虑,不能头痛医头……”
“这不是头痛医头。”林杰打断他,“这是最基本的人道。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谈什么教育?”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发改委副主任咳嗽了一声:“林书记,您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要看到,国家在教育上的投入已经很大了。2022年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比例连续十年保持在4以上,总量超过六万亿元。这些钱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么?”林杰问,“是建豪华的办公楼,还是给孩子们修厕所?是搞那些华而不实的项目,还是配齐最基本的教学设备?”
“林书记,您这话说得……”财政部副部长皱了皱眉,“教育经费使用有严格规定,每笔钱都要经过审批。”
“那就请财政部查查,为什么有的学校厕所没门,钱却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林杰说,“我初步了解,红星学校所在区,去年光是接待费就花了三百万。三百万,够修多少学校的厕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领导敲了敲桌子:“好了,这个问题稍后再讨论。下一个,科技部发言。”
科技部李副部长立刻站起来:“陈领导,各位同志,我重点汇报一下芯片产业攻关的情况。当前国际形势下,芯片已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焦点。我们测算,要实现14纳米制程全国产化,还需要投入约1200亿元,时间三到五年……”
他讲得很投入,数据详实,规划宏伟。
但林杰注意到,不少人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在本子上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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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李副部长讲完,陈领导问:“林杰同志,你对芯片产业有什么看法?”
林杰想了想:“芯片很重要,该投还得投。但我有个问题——我们投了这么多钱,为什么效果不明显?是机制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副部长说:“主要是技术难度大,需要时间积累。”
“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投入,为什么有的民营企业发展很快?”林杰问,“是不是我们的科研体制出了问题?是不是该反思一下,钱到底花在了哪里,谁在真正做事?”
这话戳中了痛点。会
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林书记说得有道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开口了,是应邀参会的专家代表,“我在科研院所干了四十年,亲眼看着一些大项目变成了‘分钱项目’。课题经费下来,层层分包,最后做事的拿不到钱,不做事的光拿管理费。”
李副部长脸色变了:“王老,这话有点片面……”
“片面?那你说说,去年那个五千万的芯片材料项目,结题验收了吗?成果在哪里?”王老毫不客气,“我听说项目负责人换了三辆车,实验室的设备还是十年前的老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陈领导摆摆手:“具体问题会后研究。下一个,卫健委发言。”
卫健委主任的发言很专业,主要讲drg付费改革和公共卫生体系建设。
林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工作。
等卫健委讲完,陈领导看了看时间:“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林杰举手:“陈领导,我想再说几句。”
“你说。”
“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我有一个感受——我们谈了很多宏大的改革,很多长远的规划,这很好。”林杰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最基本的事做好?”
他拿起那份红星学校的照片:“这样的学校,在全国有多少?陈领导,各位同志,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脸上有光吗?”
“教育是百年大计,要从基础抓起。”林杰继续说,“我建议,启动城乡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先摸清底数,制定标准,然后分批改造。第一步,让每个学校都有干净的厕所,安全的操场,基本的教学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发改委副主任开口了:“林书记,这个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初步估算,全国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改造,至少要上万亿的投入。财政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可以分步走。”林杰说,“先解决最迫切的,比如厕所改造。这笔钱不需要很多,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也得几百亿。”财政部副部长说,“而且,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教育经费盘子就那么大,动了这块,就得减那块。”
“那就减不该花的。”林杰说,“我看了去年教育系统的审计报告,光是各类评比、检查、接待的费用,就占了不小比例。把这些钱省下来,够修多少学校的厕所?”
刘部长坐不住了:“林书记,您这话说得轻巧。评比检查是工作手段,必要的管理成本……”
“必要的管理成本,比孩子们的厕所还必要?”林杰问,“刘部长,您去红星学校看过吗?您去那样的厕所上过吗?”
刘部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领导敲了敲桌子:“林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学校条件差,确实是个问题。但这个事牵涉面广,需要统筹研究。”
“陈领导,我有个建议。”林杰说,“我们不空谈,去现场看看。今天下午,如果有时间,咱们一起去红星学校看看。眼见为实。”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去现场?这种级别的领导,突然去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学校?
“这个……”陈领导犹豫了一下,“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那就明天。”林杰不退让,“陈领导,照片可以造假,汇报可以修饰,但现场骗不了人。您去看看,看看那样的学校,那样的厕所,然后咱们再讨论该不该做,该怎么做。”
陈领导看着林杰,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明天上午,去红星学校。在座的,想去的都可以去。”
散会后,林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刘部长走过来,压低声音:“林书记,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刘部长,我不是针对您。”林杰说,“我是针对问题。”
“问题谁不知道?但怎么解决?”刘部长苦笑,“您今天在会上这么一说,把矛盾都公开化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做?”
“矛盾本来就在,公开化才能解决。”林杰说,“捂着盖着,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刘部长摇摇头,走了。
李副部长凑过来:“林书记,芯片的事……”
“李部长,芯片我会支持。”林杰说,“但教育的事,我也要做。这两件事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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