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大楼门口,纪委的两位同志已经等在车旁。
年纪大的姓吴,五十出头,脸黑,话不多;
年轻的姓郑,三十多岁,手里拎着公文包。
“林书记。”吴同志迎上来,小声说,“按您的指示,我们昨晚已经初步核实,题目泄露的可能性很大。今天决赛的试题,是专家委员会三天前封闭出的,但昨天下午,有三所学校的教练同时接到了‘提醒电话’。”
“谁打的?”林杰问。
“用的是公用电话,查不到来源。”郑同志接话,“但内容高度一致,都暗示今天要考箱体类零件,重点是斜面加工和孔系精度。”
林杰冷笑:“那就是有人坐不住了。”
走进赛场,决赛已经准备开始。
二十名选手站在各自的机床前,裁判正在宣读规则。
主席台上坐着省教育厅的几位领导,还有大赛组委会的负责人。
林杰没去主席台,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许长明和老赵一左一右,纪委的两位同志坐在斜后方。
省教育厅刘厅长看到林杰,赶紧从主席台上下来,小跑着过来:“林书记,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刘厅长,坐。”林杰指了指旁边的空位,“今天决赛,我看看。”
刘厅长擦擦汗坐下,试探着问:“林书记,昨晚休息得还好吧?我们安排得……”
“刘厅长,”林杰打断他,“我问你个事,今天决赛的题目,保密工作做到位了吗?”
刘厅长脸色僵了一下:“绝对到位!专家组是封闭出题,所有通讯工具都收了,出题地点在郊区的培训中心,连窗户都封了……”
“那怎么我听说,昨天就有学校知道要考箱体零件了?”
刘厅长脸白了:“这……这不可能!谁说的?这是造谣!”
“是不是造谣,比完就知道了。”林杰看着赛场,“如果今天大部分选手都对箱体零件准备充分,那说明什么?”
刘厅长说不出话,汗从鬓角流下来。
这时,裁判长宣布:“请工作人员分发决赛图纸。”
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密封的文件袋,挨个走到每个工位前,当着选手的面拆封,取出图纸放在操作台上。
林杰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工位。
选手是个瘦高个,拿到图纸后快速扫了一眼,脸上明显松了口气,接着就熟练地开始分析图纸上的尺寸标注。
那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零件。
再看其他几个种子选手,反应都差不多。
没有惊讶,没有犹豫,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学生,拿着图纸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还在纸上画着什么。
“那个学生是哪个学校的?”林杰问。
许长明翻了下名单:“省机械工业学校的,叫王磊,预赛成绩第十五,勉强进决赛。”
“你看他,明显对这个零件不熟悉。”林杰说,“再看看那几个种子选手,像不像早就练过几百遍了?”
许长明点头:“差别太明显了。”
比赛正式开始。
机床轰鸣声响起。
种子选手们动作飞快,编程、对刀、试切,一气呵成。
那个张伟甚至一边加工一边哼起了歌。
王磊还在对着图纸计算,手上的动作明显慢半拍。
吴同志低声对林杰说:“林书记,要不要现在就叫停?”
“不急。”林杰摇头,“让他们比完。我要看看,这套玩法到底有多熟练。”
比赛进行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张伟那台机床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刀具断了,工件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槽。
张伟愣住了,盯着屏幕上的报警代码,手忙脚乱地按复位键。但机床不动了。
裁判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主轴过载保护,机床锁死了。等维修吧。”
“那我的比赛……”张伟急了。
“按规定,设备故障给你补时。”裁判看了看表,“但维修至少要半小时,你时间不够了。”
张伟脸色煞白,转头看向场边的教练。
教练急得直跺脚,想进场又被工作人员拦住。
林杰对许长明说:“看到了吗?练了几百遍的固定程序,一旦出点意外,就束手无策。这就是应赛教育的弊端,学生只会按剧本走,不会应对变化。”
另一边,王磊虽然慢,但一步一个脚印。
他每做一个步骤都要检查两遍,刀具选得保守,切削参数调得低,但胜在稳定。
两个小时后,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
大部分选手都完成了加工,只有张伟那个工件废了,还有几个选手尺寸超差。
裁判组开始测量评分。
主席台上,大赛组委会主任、省职教协会会长老杨拿起话筒,开始念获奖名单:“第三名,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张伟……”
“等等。”林杰站起身。
全场安静下来。
老杨拿着话筒,有点懵:“林书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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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一下,”林杰走到赛场中间,“张伟同学的工件,不是废了吗?怎么还能拿第三名?”
老杨赶紧解释:“林书记,是这样,张伟同学是因为设备故障才没完成,不是技术问题。按大赛规则,这种情况可以酌情给分……”
“酌情?”林杰看着他,“怎么个酌情法?是看学校的面子,还是看教练的面子?”
这话太重了。老杨脸色变了:“林书记,您这话……我们评分都是有标准的……”
“标准?”林杰转向裁判组,“各位裁判,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今天这个比赛,公平吗?”
裁判们互相看看,没人敢先说话。
林杰走到王磊的工位前,拿起他加工的那个零件:“这位同学,你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怎么样?”
王磊紧张得手都在抖:“报、报告领导,我……我没发挥好。这个零件我没练过,好多地方都是现场琢磨的……”
“那你觉得,那些发挥好的同学,是因为技术比你强,还是因为练得比你熟?”
王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话。”林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磊咬了咬牙,抬起头:“我觉得……他们练过。我看张伟编程的时候,几乎不用看图纸,手指自己就知道按哪个键。这肯定不是第一次做这个零件。”
场边,张伟的教练急了:“王磊!你胡说什么!”
“让他说完。”林杰看了那教练一眼。
王磊豁出去了:“领导,我不是嫉妒。我就是觉得……不公平。我们学校没钱买最新设备,请不到好教练,连大赛用的刀具型号都买不全。我们只能凭自己硬学。可他们呢?有专门的竞赛班,有企业赞助,还能提前知道题目……这比赛,比的是技术,还是比谁资源多?”
这话像炸雷一样。
几个种子学校的教练都站起来想反驳,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林杰转向老杨:“杨主任,你怎么解释?”
老杨汗如雨下:“林书记,这……这都是学生瞎猜的。我们大赛绝对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林杰从许长明手里接过一份材料,“这是我昨晚收到的一些反映。有专家说,你们出题组有人泄密。有企业观察员说,你们评分标准脱离实际。还有学生说,大赛已经变成了应赛教育的舞台。这些,你怎么解释?”
老杨腿都软了,扶住桌子才站稳。
刘厅长赶紧打圆场:“林书记,这事我们一定查!但现在比赛还没结束,是不是先……”
“比赛已经结束了。”林杰看着全场,“但不是今天这种比赛。”
他走到主席台前,拿过话筒: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各位领导。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否定你们的努力,更不是来否定职业技能大赛的意义。大赛本身是好的,它给了职校学生展示才华的舞台,给了社会看到技能价值的窗口。但现在,这个舞台走歪了。少数学校把大赛当成政绩工程,集中资源培养几个尖子,忽略了大多数学生。少数人把大赛当成名利场,搞暗箱操作,破坏公平。少数企业把大赛当成秀场,只关注那几个获奖选手,不关心职业教育整体质量。”
“这样的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全场鸦雀无声。
林杰放下话筒,对刘厅长说:“今天的颁奖暂停。所有参赛学校校长、教练,还有大赛组委会全体成员,现在到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五六十号人。
林杰坐在长条桌的侧面。
许长明和老赵坐在他身后,纪委的两位同志坐在门口。
“今天这会,就一个主题,职业技能大赛,到底该怎么搞。”林杰开门见山,“在座的各位,有办了十几年大赛的老人,有带出冠军的金牌教练,也有第一次参赛的年轻老师。大家说说,现在的比赛,问题出在哪?”
沉默。
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那我说。”林杰翻开笔记本,“第一,比赛内容固化。年年考那几个零件,学校就年年练那几个零件。学生成了‘做题机器’,只会照搬,不会创新。”
“第二,评分标准片面。只看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不看工艺合理性、不看成本控制、不看安全意识。这导致学生为了拿高分,不惜用最贵的刀具、最冒险的参数。”
“第三,资源分配不公。少数学校垄断优质资源,普通学校连参赛的资格都难争取。大赛成了‘豪门游戏’,背离了普及技能的初衷。”
“第四,”他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大赛成绩和政绩、经费挂钩太紧。导致有些学校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作弊。”
这话一出,下面有人坐不住了。
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的王副校长站起来:“林书记,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们学校培养一个冠军,投入了多少心血?您不能一句话就否定……”
“我没否定你们的心血。”林杰看着他,“我否定的是你们的做法。集中资源培养少数人,让大多数学生陪跑——这是办教育,还是搞竞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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