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保密单位三楼,询问室的门关上了。
林杰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他手里捏着吴浩提供的那份名单和录音笔,金属外壳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林书记,”许长明快步走过来,“专案组那边已经按名单开始布控。清高等研究院那个人,我们的人在五道口地铁站附近找到了,他换了三次车,最后进了西郊宾馆,在等一个见面。”
“西郊宾馆?”林杰眉头微皱,“那个地方是……”
“是退休老同志的疗养地之一。”许长明压低声音,“我们查了预订记录,今天上午九点,宾馆的听松阁包间被预订了,预订人是王振国的秘书。预订人和吴浩录音里的王先生,声纹匹配度89。”
林杰看了眼手表,凌晨五点四十分。
“通知周局长,对西郊宾馆外围布控,不要进去。我要知道王振国见的是谁,谈了些什么。”林杰转身往楼梯间走,“另外,名单上剩余十五个人,全部实施技术监控,暂时不动。看看这条线,到底要往哪儿走。”
“明白。”许长明跟上来,“林书记,您一晚上没合眼,是不是先……”
“回办公室。”林杰打断他,“念苏今天博士毕业典礼,我得看看他发来的照片。”
车子驶出保密单位大院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
长安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辆环卫车在作业。
林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份名单。
十六个人的名字,十六个渗透进中国顶尖高校关键实验室的“学者”。
量子计算、生物安全、高超声速材料、人工智能伦理,每一个领域,都是未来国家竞争的核心。
手机震了一下。
林杰睁开眼,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微信消息:“爸,典礼九点开始,您能来吗?”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林念苏穿着博士袍,戴着方帽,站在协和医学院的老楼前,笑得有点拘谨,但眼里有光。
林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回复:“上午有会,来不了。晚上回家吃饭,给你庆祝。”
很快,儿子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没事爸,您忙您的。晚上我带瓶好酒回去,跟您喝两杯。”
林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五年前,儿子本科毕业时说要去非洲援外,苏琳哭了一晚上,说孩子太苦。
现在,这小子不仅从非洲平安回来了,还拿下了医学博士学位。
“林书记,”许长明从前排转过头,“周局长来电话,西郊宾馆那边有动静了。”
林杰接过手机:“说。”
“王振国到了,一个人进的‘听松阁’。”周局长的声音很轻,“五分钟后,清高等研究院那个人也到了。两人在包间里谈了二十分钟,内容听不清,但我们的人用热成像看到,他们交换了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人离开时,文件袋是空的。”周局长顿了顿,“王振国还在包间里,我们的人继续盯着。另外,我们查了王振国过去一年的行程,他退休后,以学术交流名义去了三次美国,两次德国,每次都住在当地基金会安排的别墅里,接触的人背景复杂。”
林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几秒。
“老周,你觉得王振国是王先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纹匹配度高,吴司长交代的胁迫方式也符合他的能量。但……如果他是,那他的上线是谁?一个退休的副部长,敢策划这种规模的渗透?”
“是啊,”林杰缓缓说,“一个退休的副部长,哪来的底气?”他顿了顿,“查他子女。查他退休前后经手的重大项目。查他所有的海外关系。”
“已经在查了。他女儿在美国硅谷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工作,去年刚拿到绿卡。儿子在德国读博士后,研究方向是高温超导材料。”周局长声音更低了,“林书记,如果这条线真的挖出来,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涉及更高层。”周局长说得很小心,“王振国退休前三年,负责过国家重大科技专项的评审工作。他手里有当时所有参评团队的核心技术资料。”
车子驶进办公区西门。
林杰挂掉电话,对许长明说:“通知教育部、科技部、国安部,上午十点,小范围碰头会。议题就一个——高校重点实验室外籍人员背景审查专项行动。”
“是。”
“另外,”林杰推开车门,“让《教育研究》杂志那篇文章,今晚零点准时上线。标题就按我说的,《帽子与国运》。”
上午九点,协和医学院礼堂。
林杰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视频直播链接。
画面里,毕业生们正排队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学位证书。
礼堂里坐满了人,家长们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林念苏排在中段。轮到他时,他走上台,微微躬身,从白发苍苍的老院长手里接过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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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握了握手,老院长说了句什么,林念苏笑着点头。
镜头推近,林杰能看到儿子眼里的光,那种只有真正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自己从医学院毕业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想的是救死扶伤,想的是当一个好医生。
后来阴差阳错走上仕途,但心里那点对专业的敬畏,从来没变过。
手机震了,是苏琳发来的微信:“看到儿子了吗?我在现场,第三排。”
林杰回复:“看到了。你录视频了吗?”
“录了录了,晚上给你看。”苏琳很快回过来,“老林,儿子刚才跟我说,他毕业后的第一个项目,还是想回非洲去。”
林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让他自己决定。”
视频里,毕业生代表发言环节开始了。
一个瘦高的男生走上讲台,讲的是基因编辑技术的伦理问题。
讲得很好,但全是学术语言,台下有些家长开始低头看手机。
接着是林念苏。
他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先是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我是林念苏,博士研究方向是热带传染病防控。”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很稳,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温度。
“我博士期间,有两年是在非洲度过的。在那边,我见过很多病人,疟疾、霍乱、艾滋病,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地方病。也见过很多医生,当地的,中国的,无国界的。”
礼堂安静下来。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很偏的村子巡诊。村里有个老医生,七十多岁了,一个人守着一个小小的卫生站。他用的听诊器是五十年前的,血压计的水银柱都断了,用胶布粘着。但全村人都信他,因为他真的在治病。”
林念苏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设备?他说,不会用。我问他,为什么不学?他说,没人教。”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站的煤油灯下,教他怎么用我们带去的便携式超声机。他学得很慢,手一直在抖。但学会之后,他给一个腹痛的孕妇做了检查,发现是宫外孕,及时转诊,救了大人和孩子两条命。”
视频里,台下鸦雀无声。
“后来我就在想,”林念苏接着说,“我们培养一个医学博士,要二十年。国家投入那么多资源,我们学了那么多前沿知识。但这些知识,如果只留在顶刊论文里,只留在高级别实验室里,那它的价值,到底有多大?”
他看向台下坐着的教授们:
“我的导师常跟我说,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今天,我拿到了博士学位,但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想做的,是把我在协和学到的知识,拆解成更简单、更实用、更容易传播的模块,教给更多像那位非洲老医生一样的人。”
“因为医学进步的最终目的,不是发多少篇《柳叶刀》,不是拿多少项国家奖,而是让更多的人,不管他在北京还是在非洲的偏远村庄,都能享受到基本的、有尊严的医疗。”
掌声响起来。
先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一片。
林杰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儿子微微发红但坚定的脸,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在江东省人民医院,他刚当上主治医师时,一个老农民带着患白血病的儿子来看病,攒了一辈子的钱只够做一次化疗。
老人跪在地上求他,说能不能分期付款,他儿子才十七岁。
那时候他没办法,医院有规定,没钱就不能收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职业那么无力。
现在,儿子站在台上,说着他想说但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手机又震了,是许长明:“林书记,十点的会,人都到齐了。”
林杰关掉视频,站起身。
走出办公室时,他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典礼已经结束,毕业生们正在抛帽子,彩色的博士帽在空中划出弧线。
他想,也许教育的真正意义,不是培养多少顶尖人才,而是让每一个人才,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院第三会议室,小范围碰头会。
椭圆桌旁坐了七个人:教育部陈书记、科技部李部长、国安部赵副部长,还有相关司局的负责人。气氛很凝重。
林杰最后一个进来,在长边坐下,开门见山的说:
“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件事,高校重点实验室外籍人员背景审查专项行动。方案我看过了,基本可行,但有几个问题要明确。”
他把吴浩提供的那份名单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第一,这十六个人,怎么处理?是立即清退,还是监控使用?”
科技部李部长拿起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紧锁:“林书记,这些人里,有三个是我部重点引进的‘外专’计划人才,手续齐全,还有两个是中科院特聘研究员。如果贸然清退,会不会引发外交纠纷?而且他们的研究确实有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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