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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0章 开始关注父亲提过的“共生”集团
    饭局设在西城一家老牌私房菜馆,胡同深处,青砖灰瓦,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林念苏跟着父亲走进去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林杰的。

    左手边是省卫健委的赵主任,右手边是市人民医院的张院长,再往下是几个三甲医院的院长、副院长。

    李为民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林杰进来,站起身:“林书记。”

    “都坐,都坐。”林杰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示意林念苏坐在自己旁边。

    服务生开始上菜。

    凉菜四碟,热菜八道,都是家常菜式,但用料讲究,开水白菜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吊的高汤,清蒸鲈鱼是今天早晨刚从舟山空运来的。

    “林书记,好久没跟您一起吃饭了。”赵主任倒了杯茶,“上次见您还是半年前,在省医改座谈会上。”

    “是啊,时间过得快。”林杰笑笑,“最近省里医疗工作怎么样?医改推进还顺利吗?”

    “压力不小。”赵主任苦笑,“药品零加成以后,医院收入受影响,医生积极性有点问题。特别是基层,留人难。”

    “所以这次饭局,我把几位院长都请来了。”林杰环视一圈,“想听听一线的真实声音。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都可以说。今天不是正式场合,放开聊。”

    市人民医院的张院长第一个开口:“林书记,最大的困难还是钱。我们医院去年药品零加成,少了八千万收入。财政补了四千万,还有四千万缺口。只能从检查费、手术费里想办法,但这又增加了患者负担。”

    “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呢?”林杰问。

    “按病种付费,我们医院试点了一百个病种。”张院长说,“效果有,但问题也不少。有些复杂病例,费用超了,医院得自己贴。医生为了不超支,可能会减少必要的检查、用药。这是个矛盾。”

    省肿瘤医院的王院长接过话:“林书记,我们医院情况更特殊。肿瘤病人用药贵,很多新药不进医保,病人自费压力大。我们想引进质子治疗设备,但一台几个亿,财政拿不出,社会资本又不敢投,投资回报期太长。”

    饭桌上开始讨论起来。谁家医院缺设备,谁家缺人才,谁家医患纠纷多。

    林杰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句细节。

    林念苏坐在旁边,默默听着。

    他发现,父亲虽然不直接分管医疗了,但对行业的问题很清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菜上到一半时,李为民开口了。

    “林书记,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咱们省的医疗资源,现在有个问题,大医院人满为患,小医院门可罗雀。”李为民说,“为什么?因为老百姓不信任基层。我建议,能不能搞个‘名医工作室’制度?让三甲医院的专家,定期去基层医院坐诊、带教。这样既能分流患者,又能提升基层水平。”

    赵主任点头:“这个想法好。但专家下去,待遇怎么保证?在原医院的工作怎么安排?”

    “待遇可以两边兼顾。”李为民说,“基层医院给补贴,原医院保留基本待遇。至于工作安排,专家一周去基层一到两天,不影响原单位工作。”

    林杰看了李为民一眼:“李老师这个建议,有具体方案吗?”

    “有,我草拟了一份。”李为民从包里拿出几页纸,“主要是针对县医院和社区医院的。我们省医可以带头试点,我本人愿意第一批下去。”

    林杰接过方案,翻了翻:“想法不错。但李老师,你这方案里提到,需要社会资本参与,鼓励民营医疗机构与公立医院合作,共建名医工作室。这个怎么理解?”

    “就是引入市场机制。”李为民说,“公立医院专家资源有限,可以跟有资质的民营医院合作。民营医院出场地、出设备、出运营费用,专家出技术。收入分成,三方共赢。”

    桌上安静了几秒。

    林念苏注意到,赵主任和张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老师,”张院长开口,“民营医院参与,会不会导致专家走穴?影响公立医院正常工作?”

    “可以规范。”李为民说,“一周不超过一天,必须报备,收入透明。现在很多专家私下也在走穴,不如把它规范化、阳光化。”

    林杰把方案放在桌上,没说话。

    服务生端上最后一道菜,蟹粉狮子头。

    林杰拿起筷子说:“先吃饭,菜凉了。”

    饭局后半段,话题转向了轻松的方向。

    谁家医院新盖了楼,谁家引进了什么新技术,谁家医生发了什么好论文。

    李为民很活跃,不时说些医院里的趣事,引得大家发笑。

    他还特意问了林念苏几个专业问题,态度很温和,完全是个关心后辈的老专家。

    九点半,饭局结束。

    送走其他人,林杰让司机先回去,说要跟儿子走一段。

    父子俩沿着胡同往外走。初秋的夜晚,凉风习习。

    “爸,李老师那个方案……”林念苏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看?”林杰反问。

    “想法是好的,但跟民营医院合作……我有点担心。”林念苏说,“民营医院以营利为目的,专家下去,会不会变成给他们站台?病人冲着专家去了,结果在民营医院被过度检查、过度治疗?”

    林杰点点头:“你看问题很准。李为民这个方案,表面上是惠民,底下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共生’集团吗?”林杰放缓脚步。

    林念苏心里一动:“记得。您说那是您当年在江东省医时,最大的对手。”

    “对。”林杰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共生集团起家就是做民营医院的。九十年代末,他们趁着医疗市场化改革,在全国开了几十家共生医院。模式很简单,高薪挖公立医院专家,用高端设备吸引病人,收费是公立医院的三到五倍。”

    “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林杰说,“2003年,共生集团旗下的一家医院,发生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一个心脏手术病人死在台上。调查发现,主刀医生是从北京一家三甲医院挖来的,但手术条件不达标,麻醉医生资质也有问题。家属闹大,媒体曝光,牵出了一系列问题:虚假宣传、过度医疗、骗保……”

    林念苏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共生集团倒了。”林杰顿了顿,“但倒的只是明面上的公司。实际控制人,一个叫沈万山的人,跑到国外去了。他留下的资产,被几个手下瓜分,改头换面,继续在医疗领域活动。”

    “李老师跟共生集团有关系?”

    “当年共生集团想挖李为民,开出了天价年薪,一年一百万,那是二十年前。”林杰说,“李为民没去,但他几个学生去了。后来共生出事,那些学生有的坐了牢,有的被吊销执照。李为民也因为管教不严,受了处分。”

    父子俩走到胡同口,外面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爸,您觉得李老师现在……还在跟那些人联系?”

    “不好说。”林杰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但他今天提的那个方案,很像共生集团当年的套路,用公立医院专家的名气,给民营医院引流。专家拿点出场费,民营医院赚大钱。”

    坐进车里,林念苏又问:“那您会批准这个方案吗?”

    “不会。”林杰很干脆,“专家下基层可以,但必须纯粹公益,不能跟民营医院有利益勾连。这是红线。”

    出租车在夜色中行驶。

    林念苏看着窗外闪过的街灯,忽然问:“爸,共生集团那个沈万山,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林杰说,“五年前死在加拿大,说是心脏病。但他儿子沈浩还在国内,据说在做医疗器械生意。”

    “沈浩?”

    “嗯,四十多岁,很神秘,很少公开露面。”林杰顿了顿,“但我听说,他最近跟香港的一些资本走得很近。”

    第二天下午五点,林念苏结束门诊,按照刘建军发的地址,找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刘建军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

    “林医生,这儿。”他招手。

    林念苏走过去坐下:“刘记者,查到什么了?”

    刘建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关于您父亲当年在江东省医的事。我查了旧报纸和法院档案,发现‘共生’集团垮台前,跟您父亲有过一场激烈的斗争。”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份扫描件。

    “这是2002年《江东日报》的报道,标题是《省人民医院副院长林杰公开质疑共生模式:医疗不能完全市场化》。”刘建军指着屏幕,“您父亲当时在媒体上公开批评共生集团,说他们挖角公立医院专家,推高医疗成本,损害患者利益。”

    林念苏仔细看着报道。文章里,父亲的话很尖锐:“医院不是商场,医生不是商品。把医疗完全交给市场,就是拿患者的生命做赌注。”

    “这场论战持续了半年。”刘建军翻到下一页,“后来共生出事,很多人说,是您父亲当年揭露的问题,埋下了伏笔。”

    “第二件事呢?”

    刘建军神色严肃起来:“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民营医疗资本的调查。发现一个现象,当年共生集团垮台后,它的资产被几个手下分割,成立了新的公司。这些公司表面上没有关联,但实际上……”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您看,这家‘康泰医疗集团’,法人代表叫王康,就是之前幼儿园配餐案那个王康的堂兄。这家‘华瑞医疗器械公司’,大股东叫李兆华,您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

    林念苏心里一震:“李为民的儿子?”

    “对。”刘建军点头,“更巧的是,这两家公司,三年前共同投资了一家新公司,新生代医疗管理有限公司。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呢?专门收购经营不善的公立医院,或者跟公立医院合作,搞院中院、科室承包。”

    他把电脑转向林念苏:“我跟踪了半年,发现新生代已经在五个省,承包了十二家公立医院的肿瘤科、骨科、眼科。模式就是李为民昨天提的那种,派专家去坐诊,用民营公司的设备,收费按民营标准。”

    林念苏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股权关系,感觉后背发凉。

    “这些……有证据吗?”

    “有,但还不完整。”刘建军说,“我采访了几个在这些‘院中院’看过病的患者,他们反映:同样的手术,在‘院中院’做,费用是公立医院的两到三倍。但医保报销比例低,因为很多项目被列为‘特需服务’。”

    “患者为什么愿意去?”

    “冲着专家去的。”刘建军苦笑,“专家在公立医院一周只出一天门诊,号根本挂不上。但在院中院,交钱就能看,手术也排得快。患者不懂里面的门道,以为就是公立医院的专家出来多点执业。”

    咖啡馆里很安静。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

    “刘记者,你为什么查这些?”林念苏问。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我哥车祸那次,您救了他。后来我调查急诊抢救流程,发现了更多问题,为什么血库备血不足?因为血站把大部分血浆,优先供应给了几家民营医院,他们给的价格高。为什么急救设备老化?因为医院的预算,被挪去跟民营公司合作搞‘特需病房’了。”

    他合上电脑:“林医生,我是记者,我的责任是揭露问题。但我发现,有些问题太深了,深到我一个人挖不动。我需要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

    “您父亲现在的位置,能看到全局。”刘建军看着林念苏,“共生集团虽然倒了,但它留下的模式还在复制,甚至变本加厉。如果不管,再过几年,老百姓看病会更难、更贵。”

    林念苏没说话。

    “当然,我知道这很难。”刘建军苦笑,“牵扯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不。”林念苏抬起头,“我想了解更多。关于‘新生代’公司,关于李兆华,关于所有相关的线索。”

    刘建军眼睛亮了:“好,我把我掌握的材料,都给您一份。但您要小心,这些人很警觉。我上次采访一个患者,第二天就有人找到我单位,说我报道失实、影响营商环境。”

    离开咖啡馆,林念苏回到医院。

    晚上值夜班,他查完房,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打开刘建军给他的U盘。

    里面是几十个PDF文件:股权结构图、公司注册信息、患者访谈记录、收费单据照片……

    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是父亲。

    “还没睡?”

    “值夜班。”林念苏说,“爸,您听说过新生代医疗管理有限公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家公司?”

    “一个记者朋友查到的。”林念苏顿了顿,“这家公司的大股东里,有李兆华。”

    “我知道。”林杰的声音很平静,“许秘书跟我汇报过。这家公司,还有它背后的资本网络,我们已经在关注了。”

    “您早就知道了?”

    “比你早一点。”林杰说,“但知道和能处理,是两回事。这种资本网络很复杂,股权层层嵌套,有些还在境外。要动它,需要足够的证据,需要多部门协调,需要时机。”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爸,我觉得……李老师提那个名医工作室方案,可能跟这些有关。”

    “有可能。”林杰顿了顿,“念苏,我提醒你,你可以关注,可以研究,但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跟那个记者走得太近。记者有记者的职责,医生有医生的本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临床技术练扎实,把病人治好。”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念苏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医生能救一个人,但想改变一个系统,需要更大的平台,更大的力量。”

    也许,他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对抗谁。

    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

    而医生,见不得患者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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