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上午,礼堂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作家,有戴着厚眼镜的文艺理论家,有穿着朴素的基层剧团导演,也有几位当红的编剧和制作人。文化和旅游部刘振东坐在靠门的位置,不时看看表。
九点整,林杰准时走进会议室,他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坐下。
“都坐,不用站。”林杰摆摆手,环视一圈,“今天请大家来,聊聊咱们国家的文艺创作,到底应该往哪里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振东先开口:“林书记,我先介绍一下今天参会的同志。这位是周志远老师,老作家,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创作,代表作有《山乡巨变》《春到草原》。”
周志远就是林念苏提到的那位住院的老作家。
今天特意从医院请假过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得笔直。
“周老,您身体怎么样?”林杰问。
“好多了,谢谢林书记关心。”周志远声音洪亮,“医生让我多休息,但听说今天这个会,我必须来。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了。”
“那您先说。”林杰示意。
周志远推了推老花镜:“我是个写农村题材的。年轻时下乡插队,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八年。那时候苦啊,白天干活,晚上点煤油灯写作。但我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现在呢?有些作家,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咖啡,敲着键盘,就敢写农村。写出来的东西,农民看了直摇头,这哪是我们农村?这分明是城里人想象的农村!”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点头。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周志远声音提高,“因为有些人脱离生活了!不深入基层,不了解实际,凭想象创作。这样的作品,能打动人吗?能反映时代吗?”
他越说越激动:“更有些作品,为了迎合市场,为了博眼球,胡编乱造,歪曲历史。把英雄写成懦夫,把叛徒写成英雄。这是创作吗?这是对历史的亵渎!”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刘振东介绍下一位:“这位是陈景明研究员,社科院文学所,研究文艺理论四十年了。”
陈景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站起来,没说话,先向在座的鞠了一躬。
“林书记,各位同行,我今天来,是来认错的。”陈景明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十年前,我提出过一个观点,文艺要远离政治,回归艺术本体。这个观点影响了一代人,包括我自己带的研究生。”陈景明声音低沉,“但现在回头看,我错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文艺怎么能远离政治?”陈景明说,“文艺从来都是为一定的阶级服务的。我们社会主义的文艺,不为人民服务,为谁服务?不反映时代,反映什么?”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些年,我看到太多作品,打着艺术创新的旗号,实际上在传播错误的价值观。有些年轻作者,受西方文艺理论影响,以为揭露黑暗就是深刻,歌颂光明就是肤浅。这是本末倒置!”
林杰认真地听着,记着。
“林书记,”陈景明看向他,“我建议,文艺院校要改革文艺理论课程。不能光讲西方的,要多讲中国的;不能光讲技巧,要多讲立场。要让年轻人明白,为谁创作,为什么创作。”
“陈研究员这个建议很好。”林杰点头,“刘部长,你们记下来,会后研究落实。”
接下来发言的是一位基层剧团导演,叫李娟,四十多岁,从西北一个小县城来。
“林书记,我们剧团每年要下乡演出两百多场。”李娟说话带着西北口音,“农民爱看什么?爱看贴近他们生活的戏。我们排了个小戏叫《苹果熟了》,讲农民搞电商卖苹果的故事。每场演完,老乡都围上来问:‘你们咋知道我们这么多事?’”
她笑了笑:“因为我们就在他们中间。演员和农民一起摘苹果,一起打包发货,一起为快递费发愁。戏是从生活里来的,所以真实,所以动人。”
“但这样的戏,评奖很难。”李娟话锋一转,“专家说艺术性不够,缺乏深度。可什么叫深度?农民爱看,农民受益,这不就是最大的深度吗?”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议论。
“李导,你们剧团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林杰问。
“缺钱,缺人。”李娟实话实说,“县里财政紧张,每年给剧团的经费只够发工资。排新戏要自己筹钱,演员收入低,留不住年轻人。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个剧团,可能就解散了。”
林杰看向刘振东:“刘部长,像李导这样的基层剧团,全国有多少?”
“县级的,大概两千多个。”刘振东说,“普遍面临经费困难、人才流失的问题。”
“这个问题要解决。”林杰说,“文艺不能只在大城市繁荣,要在基层扎根。基层剧团是文艺下乡的主力军,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转向李娟:“李导,你们剧团需要多少钱,才能正常运转?”
李娟想了想:“一年……五十万就够了。能排两到三部新戏,能给演员发点补贴。”
“好。”林杰对刘振东说,“文旅部牵头,对全国基层剧团做一次摸底。该扶持的扶持,该整合的整合。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娟眼圈红了:“谢谢林书记。”
下一个发言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是个网络作家,笔名叫“墨明棋妙”。
“林书记,我是写网络小说的。”他有些紧张,“我们这个行业,和传统文学不太一样。读者用脚投票,爱看就订阅,不爱看就弃书。所以必须研究读者口味,研究市场趋势。”
“这是好事。”林杰说,“文艺要为人民服务,首先要知道人民喜欢什么。”
“但问题也在这里。”年轻人说,“为了迎合读者,有些作者开始写低俗内容,打擦边球。还有些作者,为了快速赚钱,大量注水,一本书写几百万字,情节重复拖沓。这破坏了整个行业的生态。”
“你们平台不管吗?”
“管,但管不过来。”年轻人苦笑,“全国网络作者有几百万,每天更新字数上亿。平台审核人手有限,只能靠机器筛查,但机器识别不了深层次的问题。”
林杰沉思了几秒:“刘部长,网络文学这一块,要加强引导。可以组织优秀网络作家培训,提高他们的创作水平。同时,平台要履行主体责任,不能只追求流量,不顾内容质量。”
“我们已经在做这个工作。”刘振东说,“但难度很大,有些平台为了商业利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加大处罚力度。”林杰说,“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不能让劣币驱逐良币。”
座谈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了。
发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赵东海,知名编剧,写过几部热播剧。
“林书记,我也想说说。”赵东海推了推金边眼镜,“刚才几位老师说得都很好,但我有个不同观点,文艺创作,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说张明导演那部《盛世红颜》。”赵东海说,“是,它可能有些历史细节不准确。但艺术创作允许虚构啊!《三国演义》还七实三虚呢,难道我们也要把《三国演义》禁了?”
有人想反驳,林杰抬手制止:“让他说完。”
“谢谢林书记。”赵东海继续说,“现在有些审查标准,太僵化了。这个不能写,那个不能碰。创作者戴着镣铐跳舞,能跳出什么好舞?我听说,连‘穿越剧’‘宫斗剧’都要限制了。我就想问,老百姓爱看啊!老百姓需要娱乐,需要放松,这有错吗?”
他越说越激动:“文艺要为人民服务,那人民喜欢看娱乐性的作品,我们创作娱乐作品,不就是在为人民服务吗?为什么非要让所有作品都承载教育意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向林杰。
林杰没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赵编剧,我问你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文艺只有娱乐功能吗?”
赵东海愣了一下:“当然不是,还有审美功能、教育功能……”
“第二,人民需要娱乐,但只需要娱乐吗?”
“这个……”
“第三,”林杰盯着他,“如果为了娱乐,可以歪曲历史、颠倒黑白、宣扬错误价值观,这样的娱乐,我们要不要?”
赵东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来回答。”林杰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文艺当然有娱乐功能,人民当然需要娱乐。但娱乐不是文艺的全部,更不是文艺的底线。”
他环视在座的所有人:“我们提倡文艺的多样性,允许不同风格、不同题材的作品。但有一条红线不能碰,不能违背历史真实,不能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不能伤害民族感情。”
“张明导演那部戏,不是艺术虚构的问题。”林杰声音严肃起来,“是把卖国贼美化成英雄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不是艺术问题。”
他走回座位:“至于审查标准,确实需要与时俱进。该放宽的要放宽,该坚持的要坚持。但不能以‘创作自由’为名,行歪曲历史、传播错误价值观之实。”
赵东海脸色发白,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座谈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发言的几位,都谈到了文艺创作中的实际问题,版权保护不够,抄袭屡禁不止;评奖机制不合理,重名气轻质量;创作环境浮躁,急功近利……
林杰一一记下。
最后发言的是周志远。
“林书记,我再说几句。”周志远站起来,“我今年七十五了,写了一辈子。我最大的体会是,作家要沉下去,沉到生活的最深处。坐在书斋里,写不出有生命力的作品。”
他拿起面前的笔记本:“这是我住院期间写的,叫《病房日记》。记录了我见到的形形色色的病人,听到的形形色色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人生,都是一份感悟。”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杰:“林书记,如果您有时间,可以看看。这才是真实的中国,真实的人民。”
林杰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三月五日,晴。隔壁床的老王今天出院了,胃癌晚期。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要好好写,把我们普通人的故事写出来。’我答应了。”
林杰一页页翻看。
有农民工为了省钱不肯做检查的故事,有医生为了抢救病人连续工作二十小时的故事,有家属为了医药费四处借债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很短,但都很真实。
林杰合上笔记本:“周老,这本日记,可以出版吗?”
“出版?”周志远愣了一下,“这就是随手记的,没什么文学价值……”
“有。”林杰说,“这就是最大的文学价值,真实。刘部长,你们联系出版社,把周老这本日记出版了。不要包装,不要炒作,原汁原味地呈现。”
刘振东点头:“好的,我亲自联系。”
座谈会开到中午十二点半。
林杰做最后总结:“今天听了大家的发言,很受启发。我谈几点意见,供大家参考。”
所有人都拿起笔。
“第一,文艺要扎根人民。”林杰说,“这不是口号,是方法。作家要深入生活,了解人民的喜怒哀乐,创作出人民喜闻乐见的作品。”
“第二,文艺要反映时代。”他继续说,“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脱贫攻坚、科技创新、抗击疫情……有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等着我们去写。作家要有时代担当,记录这个时代,讴歌这个时代。”
“第三,文艺要引领风尚。”林杰顿了顿,“文艺作品影响人的思想,塑造人的灵魂。要传播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引导人们向上向善。”
“第四,文艺要百花齐放。”他说,“在坚持正确导向的前提下,鼓励题材、风格、形式的多样化。要给创作者空间,给创新以包容。”
“最后一点,”林杰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文艺工作者要自尊自爱。这个职业是崇高的,不要为了钱、为了名,丢了骨气,丢了底线。”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散会后,林杰特意留下周志远和陈景明。
“周老,陈研究员,今天谢谢你们。”林杰和他们握手,“你们的话,对我启发很大。”
“林书记,该我们谢您。”周志远说,“这么多年了,终于有领导愿意听我们说真话。”
陈景明也说:“林书记,文艺领域的问题,积弊很深。要改革,阻力会很大。”
“我知道。”林杰说,“但再难也得改。文艺是民族精神的火炬,这个火炬不能灭。”
送走两位老人,已经下午一点。
刘振东走过来:“林书记,食堂给您留了饭。”
“不吃了,还有事。”林杰说,“赵东海这个人,你了解吗?”
刘振东迟疑了一下:“了解一些。他是张明的师弟,两人师出同门。这些年,他的作品也经常打擦边球,但没出过大问题。”
“今天他跳出来,不是偶然。”林杰说,“可能是替某些人探口风。你注意一下,看他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明白。”刘振东顿了顿,“还有,张明那边,我们按您说的,让他写了材料。他交代了不少事,牵扯出几个人……”
“名单给我。”
刘振东递过来一张纸。
林杰看了一眼,上面有几个名字,有电视台的,有出版机构的,还有两个是文化系统的在职干部。
“查。”林杰把纸还给他,“依法依规,一查到底。”
“好的。”
走出礼堂时,下午的阳光很好。
林杰坐进车里,对沈明说:“回办公室。”
车子启动,驶入大街。
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信息:“爸,周老今天来参加您的座谈会了吗?他出院时特意来跟我道谢,说您给了他新的创作动力。”
林杰回复:“来了,讲得很好。你那个病人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今天能下床走动了。”林念苏说,“爸,我们科最近收了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可能要请您帮忙看看病历……”
林杰正要回复,红色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林书记,我是刘振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刚接到消息,赵东海离开会场后,直接去了机场,买了去香港的机票。下午三点的航班。”
林杰眼神一凝:“他要跑?”
“很可能。”刘振东说,“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今天上午,他接了一个境外电话。通话内容不清楚,但很可疑。”
“通知机场,扣人。”林杰说,“同时,查那个境外电话的来源。”
“已经在办了。”刘振东顿了顿,“林书记,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车子在街上飞驰。
“有多复杂?”林杰问。
“赵东海不只是编剧。”刘振东压低声音,“他还是几家影视公司的隐形股东。我们查了那几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现都有境外资本背景。而且,这些公司和王磊的公司,有资金往来。”
林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一张网,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把人扣下后,立即审讯。”林杰说,“重点问两个问题,第一,他为什么突然要出境;第二,那个境外电话是谁打的。”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文化领域,底下暗流涌动。
有些人,坐不住了。
车子驶入办公区时,林杰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许长明。
“领导,有紧急情况。”
“说。”
“王磊在香港……找到了。”许长明声音急促,“但找到的是尸体。今天中午,在香港一家酒店房间里,发现他上吊自杀。现场留了遗书,说是畏罪自杀。”
林杰瞳孔一缩:“遗书内容?”
“承认了洗钱、行贿等罪行,但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
“自杀?”林杰冷笑,“这么巧?我们刚要查他,他就自杀了?”
“香港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初步判断是自杀。”许长明说,“但我们的人看了现场照片,发现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
“第一,王磊有严重颈椎病,上吊需要把绳子系得很高,以他的身体状况,很难完成。”许长明顿了顿,“第二,遗书是打印的,只有签名是手写。但笔迹鉴定显示,签名有模仿痕迹。”
林杰沉默了几秒。
“这是灭口。”他缓缓说,“有人怕王磊开口,所以让他永远闭嘴了。”
“我们也是这个判断。”许长明说,“领导,现在怎么办?”
“两件事。”林杰说,“第一,通过外交渠道,要求香港警方提供案件全部材料,我们派专家参与调查。第二,国内这边,加快审讯赵东海。他是关键证人,不能再出事了。”
“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车子已经停在办公室楼下。
林杰没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思考着。
文化领域的斗争,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凶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创作导向问题,而是涉及国家安全、涉及意识形态阵地的重大斗争。
他推开车门,走上台阶。
下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