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林念苏刚写完最后一份出院记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桌上堆着七本病历,都是今天要归档的。
护士站那边传来呼叫器的声音,混合着走廊里推车滚轮的声音,这是医院里最平常的黄昏。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科室群里的消息。
张涛:“@全体成员,周末团建去不去?农家乐,新开的,据说鱼不错。”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回复:“值班。”“要带孩子上课。”“累,只想睡觉。”
林念苏扫了一眼,没回。
他点开另一个窗口,是“老年跌倒预防志愿小组”的筹备群。昨天报的名,今天群里已经加了二十多个人,有医生有护士,还有两个康复治疗师。群主是社区科的刘主任,正在发调查表模板。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
张涛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林念苏盯着手机,凑过来看:“哟,真搞起志愿小组了?念苏,我说你是不是太闲了?咱们科手术都排到下周三了,你还有工夫搞这个?”
“周末抽时间。”林念苏收起手机说,“不影响正常工作。”
“得了吧。”张涛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可听说了,院里有人议论你,说你最近不务正业。又是去石桥镇搞环境调查,又是搞什么老年防跌倒,现在还弄志愿小组。有人说你是想另辟蹊径,靠这些软活儿往上爬。”
林念苏手顿了顿,没抬头:“谁说的?”
“还能有谁?”张涛撇撇嘴,“就那几个呗,自己手术做不好,论文发不出,整天盯着别人。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给你提个醒。”
“我知道。”林念苏合上病历本,“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给谁看。”
“那是为了什么?”
林念苏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在石桥镇拉着他的手哭的老太太?
为了那个因为没钱差点放弃治疗的中年男人?
还是为了父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医生不仅要治已病,更要防未病”?
他说不清。
只觉得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涛哥,”林念苏转回头,“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医学院时发的誓吗?”
张涛愣了愣:“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对。”林念苏说,“那时候觉得这话很大,很空。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看见了问题,就要去解决。不分大小,不分难易。”
张涛沉默了几秒,喝了口咖啡。
“行吧,你乐意就行。”他站起身说,“不过念苏,我得提醒你,医院这地方,讲究硬实力。手术做得好,论文发得多,才是硬道理。你搞这些软活儿,领导嘴上说支持,心里未必当真。年底评优评先,还是看手术量,看科研分。”
“我明白。”
张涛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末真不去农家乐?大家都去,就你不去,显得不合群。”
“我得去趟社区。”林念苏说,“约好了给几个老人做跌倒风险评估。”
张涛摇摇头,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雨下大了,敲打着窗户。
林念苏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石桥镇七份病例的复印件,还有他整理的老年人跌倒数据。
翻到最后一页,是他手写的分析报告,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对策。
他盯着那些字,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务正业?
正想着,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林医生在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林念苏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信封。
男孩身后,跟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腿脚不太利索。
“我是林念苏,您找我有事?”林念苏站起来。
老太太在男孩搀扶下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挂号单:“林医生,您……您还记得我不?我姓王,王翠兰,上周三来看的门诊,高血压那个。”
林念苏快速回忆。上周三,他值门诊,看了六十多个病人。
模糊记得有个老太太,血压控制不好,还合并糖尿病,他调整了用药,又仔细讲了饮食和运动注意事项,光解释就花了二十分钟。
“记得。”林念苏点头,“您血压这几天怎么样?”
“好了,好多了!”老太太激动地说,“按您说的,盐少放了,每天下楼走两圈,药也按时吃。昨天在社区量,高压138,低压82!这些年从没这么稳过!”
她拉过身边的男孩:“这是我孙子,小强。小强,快,把信给林医生。”
男孩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封口用米饭粒黏着。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给林念苏医生”。
林念苏接过,有点疑惑:“这是……”
“林医生,您听我说。”老太太眼眶红了,“我这病,看了七八年了,去了好几家医院。那些专家,号难挂,排队排半天,进去说不了三句话就开药。我问多了,还不耐烦。就您,不嫌我老太婆啰嗦,一句一句给我讲,还画图给我看。”
她抹了抹眼睛:“我回去跟我儿子说,儿子不信,说现在哪有这么好的医生。我就让他看我血压记录,他这才信了。我说,得谢谢人家林医生。我儿子说,送点礼吧。我说不行,林医生肯定不收。我就让小强替我写封信,我口述,他写。”
男孩小声说:“奶奶说了三遍,我改了两次,才写好。”
林念苏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字迹稚嫩,但很工整:
“尊敬的林念苏医生:
您好。
我是您的病人王翠兰,今年67岁。我孙子帮我写这封信,我说话,他写。
我得高血压和糖尿病八年了。以前我总觉得,人老了,病就多了,没办法。每次去医院,医生开药,我吃,但血压血糖老是忽高忽低。我儿子带我去省城大医院看过,挂号费就要三百,等了半天,医生就说两句话:按时吃药,注意饮食。我问怎么注意,他说少吃油盐。我听得糊里糊涂。
上周三,我挂您的号。
您不一样。您问我每天吃什么,做多少活,睡得好不好。
您拿一张纸,画给我看,说血压就像水管里的水,药是阀门,饮食运动是减少水流,我一下就懂了。
您还问我家里厕所有没有扶手,晚上起夜灯亮不亮。
我说我家是老楼,厕所小,没扶手。您说这样容易摔倒,让我儿子赶紧安一个。
我回去跟我儿子说,他第二天就安了。
现在我上厕所,抓着扶手,心里踏实多了。
林医生,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就想说,您是个好医生。
不光治病,还关心我们老人怎么生活。
我儿子说,现在像您这样的医生不多了。
我没什么能谢您的,就让孙子写这封信。您别嫌弃。
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您的病人:王翠兰
(孙子王小强代笔)”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奶奶说,让您一定注意休息,别太累。”
林念苏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留下淡淡的印子。
有些字写错了,在旁边改正。
可以想象,一个老人坐在桌边,一句一句地口述,一个孩子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擦掉,重写。
“林医生,”老太太小心翼翼地问,“信……写得行不行?我就是想谢谢您……”
林念苏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
“王奶奶,”他把信小心折好,放回信封,“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老太太笑了,皱纹舒展开:“您不嫌弃就好!我还怕耽误您时间……”
“不耽误。”林念苏说,“您血压稳定了,这是好事。但还得坚持,药不能停,盐要控制,运动要适量。下个月记得来复查,我给您调调药。”
“好好好,我一定来!”
送走祖孙俩,林念苏回到座位上,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雨还在下。
走廊里传来护士喊“3床换药”的声音,远处有推车经过的响动,一切如常。
但这封朴实的信,像一道光,照进了这个寻常的黄昏。
他想起张涛刚才的话,“有人说你是想‘另辟蹊径’”。
想起那些议论,那些质疑。
又想起父亲说的,“医生不仅要治已病,更要防未病”。
还有这封信里的话,“不光治病,还关心我们老人怎么生活”。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把信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老年跌倒预防志愿小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全体成员,周六上午九点,社区卫生院集合。我联系了街道,有十五位老人报名参加评估。大家带好血压计、血糖仪、评估表。收到请回复。”
消息刚发出,手机就震了。
是父亲打来的。
“爸。”
“念苏,”林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刚开完会,看到你妈发的朋友圈,说你们医院有个医生收到患者手写感谢信,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一猜就是你。”
林念苏笑了:“妈怎么知道的?”
“你们医院宣传科的人发的,转发到卫健系统群了。”林杰说,“信我看到了照片,写得很好。患者能写出这样的话,说明你真的走进了他们心里。”
“我就是做了该做的。”
“该做的,不等于人人都做。”林杰顿了顿,“但我打电话不是光为这个。有个事,得问问你,你们医院最近用血情况怎么样?”
林念苏一愣:“用血?还……还行吧。急诊手术偶尔紧张,但基本能保障。怎么了?”
“刚才会上,卫健委报了个数据,我听着不太对劲。”林杰声音严肃起来,“全国血库平均库存量,比去年同期下降12%。有几个地方降幅超过20%。你们医院,排在中下游。”
“下降这么多?”林念苏皱眉,“我没听血库的同事说起……”
“可能是还没传导到临床。”林杰说,“但我得提前摸情况。这样,你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医院最近有没有手术因为等血推迟的?用血申请和实际发放的比例有没有变化?不要惊动别人,私下了解。”
“好。”林念苏记下,“爸,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还不确定。”林杰说,“但血源保障是底线,不能出纰漏。对了,还有件事,江苏搞了个血费减免一次都不跑的政策,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好像是在试点。就是患者用血后,不用再跑血站报销,医院直接结算。”
“对。”林杰说,“这政策看起来小,但关乎民生体验。我让办公厅调研了,反馈很好。准备开个会,研究推广。你们医院要是有类似的便民做法,也可以整理给我。”
“我们医院……好像没有。”林念苏想了想,“不过我听护士说过,有些患者为报销几十块钱血费,得跑好几趟,最后嫌麻烦干脆不要了。”
“这就是问题。”林杰说,“政策再好,落实不到最后一公里,等于白搭。行了,你先忙,记得帮我留意用血情况。”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血库紧张?
血费报销难?
这些问题,看似离他很远,但细想,又离得很近,任何一个手术病人,都可能需要用血;
任何一个经济困难的家庭,都可能被几十块钱的报销流程难住。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护士长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医生,刚接到血库电话,说O型血库存告急,让非急诊手术尽量往后排。你下周那台肝切除,病人就是O型血。”
林念苏心头一紧:“告急到什么程度?”
“说只够三天用量。”护士长压低声音,“而且不是我们一家医院,是全市都紧张。血库的人说,最近献血的人少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
林念苏想起父亲刚才的电话。
原来问题已经到眼前了。
“病人知道吗?”他问。
“还没通知。”护士长说,“但手术排在周二,如果周一血还补不上,就得延期。病人是外地来的,住着院等,一天好几百的花销……”
林念苏站起身:“我去血库问问。”
“你现在去?马上六点了,下班了。”
“下班也得去。”林念苏拿起白大褂,“手术不能随便延期,得问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
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急促的鼓点。
而那封手写的感谢信,还静静躺在抽屉里。
一边是患者真挚的感谢。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危机。
医生的世界,从来不只是温情。
还有必须面对的、冰冷的现实。
林念苏快步走向电梯,手机又震了。
是志愿小组群里的回复,一条接一条:
“收到,周六准时到。”
“收到,我带两台血压计。”
“收到,我打印了评估表。”
他看了一眼,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前,他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议论:
“听说了吗?血库紧张,下周手术可能都要受影响。”
“怎么会这样?往年没这么紧张啊。”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得做好准备了……”
电梯下行。
林念苏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闪过很多问题:
血库为什么突然紧张?
“血费减免一次都不跑”的政策,到底能不能推广?
父亲刚才电话里那种严肃的语气,是不是预示着什么更大的问题?
而此刻,林杰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标题是《全国血液保障形势分析与预警》。
报告第三页,用红笔圈出一行字:
“部分地区出现血荒苗头,需高度重视。”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通知卫健委、医保局、红十字会,明天上午八点半,紧急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
“血,不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