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院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教育、财政、发改、体育总局、编办……十多个部委,加上七个地方教育局长。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都坐吧。”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那几个地方教育局长,“听说你们几位,昨天就来了?”
坐在最左边的是江东省江州市教育局局长周海洋,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袋很重。他清了清嗓子:“首长,我们……是想当面汇报一下基层的实际困难。”
“困难?”林杰点点头,“好,那就从你开始。说说,什么困难?”
周海洋打开笔记本,声音很稳:“首长,我们江州市目前有中小学436所,在校生38万人。如果按照‘每天一节体育课’的要求,全市需要新增体育教师至少800人。但我们现在教师编制总额是锁死的,一个都加不进去。而且,很多老城区学校,操场小得可怜,有的连一个标准篮球场都凑不出来。不是不想开,是实在开不出来。”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另一个局长接话:“首长,我们那边情况更具体。全县三分之二的学校没有专职体育教师,都是语数外老师兼课。兼课老师自己都不会运动,怎么教孩子?就是放羊。真要每天一节体育课,那体育课就彻底成了‘放羊课’。”
“还有经费问题。”第三个局长开口,“场地要改造,器材要采购,这些都要钱。县财政本来就吃紧,哪来多余的钱?”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其他部委的同志互相交换眼神。
林杰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说完了?”他扫了一圈,“那我说几句。”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了几分。
“第一个问题,编制。”林杰看向编办副主任王德明,“王主任,全国中小学体育教师缺口到底有多大?”
王德明翻开手里的数据:“首长,根据我们2024年的统计,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专职体育教师缺口大约是15万人。其中农村学校占70%以上。”
“15万。”林杰重复这个数字,又看向财政部的代表,“刘司长,如果把这15万人补齐,需要多少钱?”
财政部预算司司长刘卫东快速心算:“按人均年薪10万计算,加上社保、公积金等,一年大约需要200亿左右。这还不包括一次性的人员安置、培训等费用。”
“200亿。”林杰点点头,然后看向那几个局长,“你们刚才说的困难,我总结一下:缺编制、缺钱、缺场地。对不对?”
几个局长点头。
“那我想问”林杰话锋一转,“去年你们三个市县的‘教育附加费’总共收了多少钱?用在体育上的有多少?你们报上来的‘改薄’资金,有多少真正投到了操场改造上?”
周海洋脸色变了。
林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翻开:“江州市,2024年教育附加费收入3.2亿,用于学校体育的不到800万,占2.5%。你那个县,教育附加费8000万,用于体育的120万,占1.5%。你们那个区,更少,1.2%。”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所以,是真的没钱,还是没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再说第二个问题,场地。”林杰看向体育总局张勇,“张局长,全国学校体育场地的情况,你们摸底过吗?”
张勇点头:“去年我们和教育部门联合搞过一次普查。全国中小学体育场地,生均面积达标率只有65%。农村小学最差,很多学校连100米跑道都凑不出来。”
“那怎么办?”林杰问。
“这个……”张勇犹豫了一下,“需要加大投入,逐步改善。”
“逐步改善?”林杰摇头,“逐步到什么时候?2035年?还是2050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给大家算笔账。”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全国中小学在校生1.6亿。如果每天一节体育课,每节课40分钟,加上大课间、课后锻炼,每天至少2小时体育活动。这意味着什么?”
他转过身:“意味着我们需要至少新增15万体育教师,意味着我们需要改造至少10万所学校的运动场地,意味着每年要多投入至少300亿。这是实打实的数字,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他放下笔,回到座位。
“但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向那几个局长,“你们刚才说,开不出体育课是因为没老师、没场地。那我问你们,浙江温州170所学校去年就开始试点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杭州西湖区所有初中新学期都要开每天一节体育课,他们又是怎么解决的?”
周海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翻开另一份材料:“我让人整理了浙江的经验。他们怎么解决师资问题?第一,全科教师培训,把班主任、副科老师培训成能带体育活动的老师;第二,返聘退休体育教师;第三,引进退役运动员;第四,高校体育专业学生实习辅助;第五,走教制,一个体育老师跑几所学校。”
他顿了顿:“场地不够怎么办?他们把学校的角角落落都用上了,走廊、天台、架空层、教室前空地,甚至利用周边社区、公园的场地。杭州有的学校搞‘合班上课’,七八个班一起上,以生管生。这不是办法?”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我再说评价问题。”林杰看向教育部副部长刘建平,“刘部长,现在中考体育分值多少?”
刘建平回答:“各地不一样,从30分到80分都有。全国平均大概50分左右。”
“够不够?”
“这个……”刘建平斟酌了一下,“和语数外比,确实偏低。”
“那就提。”林杰说,“我建议,用三年时间,把中考体育分值逐步提高到和语数外同等的水平。同时,把体育科目纳入高中学业水平测试,作为高考录取的参考依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首长,这……”有局长急了,“这会不会太激进了?家长会炸锅的!”
林杰看着他:“家长炸锅,是因为他们觉得体育不重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重要。怎么让他们觉得重要?用评价指挥棒。你中考占100分,你看家长重视不重视?”
他顿了顿:“当然,不能光靠评价。还要配套改革,体育课不能只考体能,要考技能、考习惯、考进步幅度。要让每个孩子都能拿到分,而不是只有体育特长生才能拿高分。”
刘建平点头记下。
“还有师资问题。”林杰看向编办和财政部,“编办、财政,你们回去研究一下,能不能设立‘周转池’?把体育教师编制从总编制中单列出来,三年内补齐缺口。钱的事,财政要想办法。不是要你们一下子拿出200亿,可以分三年、五年逐步到位。”
财政部刘司长面有难色:“首长,现在财政形势……”
“我知道紧。”林杰打断他,“但紧有紧的办法。教育附加费里划一块,体彩公益金里补一块,地方配套一块,中央再奖补一块。钱凑一凑,总能凑出来。关键是想不想做。”
刘司长不说话了。
“还有场地问题。”林杰看向发改委和住建部,“发改委、住建,你们在研究城市更新和老旧小区改造时,要把学校体育场地扩容纳入进去。该拆的拆,该建的建,该共享的共享。特别是老城区学校,要和周边社区、单位共建共用场地。”
发改委的一位司长点头:“这个我们可以协调。”
“好。”林杰合上文件夹,“那我总结一下。第一,目标:到2027年,全国义务教育阶段学校全部实现‘每天一节体育课’。第二,路径:师资,编办牵头,财政配合,三年内配齐15万体育教师;场地,发改牵头,住建配合,制定学校体育场地改造提升计划;评价,教育部牵头,研究提高中考体育分值方案。第三,督导:从今年开始,把‘每天一节体育课’落实情况纳入省级政府履行教育职责评价,连续两年不达标的,约谈省政府分管领导。”
他看向在座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
“那好。”林杰站起来,“散会后,各部委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下周五,我们再开一次协调会,逐项过。”
众人起身准备离开。
“周局长,你们几个留一下。”林杰叫住了那几个地方教育局长。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沈明和七个局长。
气氛比刚才更紧张。
林杰看着周海洋:“周局长,你刚才说,江州市缺800个体育老师,缺钱缺场地。那我问你,江州市有多少学校在‘阳光体育’检查中造假?”
周海洋脸色一白:“首长,这……”
“我替你说。”林杰从沈明手里接过另一份材料,“去年国家督导组暗访,江州市有23所学校被查实体育课时造假。明明课表上写着每周三节体育课,实际上只上一节,另外两节被语数外占了。检查组去的时候,临时从别的班借学生凑数,体育老师是后勤人员冒充的。”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这就是你说的‘困难’?”
周海洋额头冒汗,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们几个,回去好好查一查。”林杰看着他们,“查清楚,到底是真的开不出,还是不想开?是真的没钱,还是钱花到了别处?查清楚后,写个报告报上来。如果发现造假,自己先处理。等我去处理,就晚了。”
七个局长点头如捣蒜。
“去吧。”林杰摆摆手。
他们走后,沈明小声问:“首长,您觉得他们能查出什么?”
“查不出来。”林杰摇头,“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那点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但他脸上没有笑意。
“沈明,你记一下。”他说,“安排个时间,我去浙江看看。温州那170所学校,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有杭州那几个区,也去看看。好的经验要推广,光靠开会不行。”
“是。”沈明记下。
手机震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我们科今天收了个小患者,八岁,脂肪肝伴肝功能异常。问他平时吃什么,说天天外卖、炸鸡、可乐。问他体育课怎么上,说经常被数学老师占掉。问他周末干嘛,说上补习班。心里挺难受的。”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所以爸现在做的事,很重要。”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明,刚才说的那个督导制度,加一条。”他说,“把学生体质健康状况,作为评价地方政府和教育部门工作的重要指标。连续三年下降的,主要负责人调整。”
沈明一愣:“首长,这条会不会太……”
“太什么?”林杰看着他,“太狠?还是太不留情面?”
沈明没说话。
“沈明,你知道现在中国青少年近视率多少吗?高中生超过80%。肥胖率呢?城市男生超过15%。脊柱侧弯呢?检出率逐年上升。”林杰说,“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但如果再不重视,再不行动,等这批孩子长大,我们的兵源、劳动力来源,都会出问题。”
他顿了顿:“这个责任,谁负得起?”
沈明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林杰走回办公桌,刚坐下,电话就响了。是教育部部长刘建平打来的。
“首长,刚才那个中考体育分值的提法,有些同志有不同意见。”刘建平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认为,高考是选拔性考试,体育不好量化,容易出问题。而且家长会有意见,说加重负担。”
“谁有不同意见?”林杰问。
“这个……有好几位。”
“那就开会讨论。”林杰说,“但我要他们拿出数据,体育纳入中考这么多年,家长负担到底加重了多少?学生体质有没有改善?用数据说话,不要凭感觉。”
刘建平沉默了一下:“好,我组织人整理。”
挂了电话,林杰看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脑海里全是儿子那条信息,八岁的孩子,脂肪肝。
三十年前,他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当医生时,这种病在成年人身上都少见。现在,八岁的孩子就得上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林杰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苍老:“请问,是林副总理吗?”
“我是。您是?”
“我姓王,是江东省一个退休的体育教研员。我听说,您在推每天一节体育课的事。”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想跟您说一声,这事太难了,我推了四十年都没推成。您要是能推成,我给您磕头!”
林杰握紧手机:“王老师,您别这么说。”
“我不是说客气话。”老人说,“我当了一辈子体育老师,眼看着孩子们一天比一天胖,一天比一天戴眼镜。我想让他们多跑两步,多跳几下,可学校不答应,家长不答应,升学率不答应。我退休那天,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我想,这辈子,算是白干了。”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杰沉默了几秒。
“王老师,您没白干。”他说,“您那一代人没推成的事,我们接着推。您放心,这一次,一定推成。”
挂了电话,林杰在窗前站了很久。
沈明轻轻推门进来:“首长,下午的行程,三点,听取卫健委关于基层医疗人才队伍建设的汇报;四点,科技部的同志来汇报重大专项进展……”
“推掉。”林杰说。
沈明一愣:“都推掉?”
“都推掉。”林杰转过身,“我要去一趟浙江。就今天下午。”
“首长,这太急了,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拿起外套,“我就去看看,那些学校到底是怎么开出体育课的。看了,心里才有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明,你给念苏回个信息。”他说,“告诉他,他收的那个小患者,病历留着。过几年,我希望能看到,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少。”
“是。”
林杰推开门,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他没理任何人,大步往外走。
身后,沈明匆匆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