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林杰说完话刚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儿子发来的信息:“爸,那个孩子的后事办完了。他妈妈刚才跟我说,想把那张成绩单烧给孩子。我留了个复印件。”
林杰盯着屏幕,几秒后才把手机放回去。
会议开始了。
刘建平翻开面前的方案,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这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科类隐形变异培训防范治理工作的方案》,主要从三个方面入手……”
林杰听着,脑子里却是那张成绩单背面的话:“再坚持三个月,考上一中,就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而此时,肝胆外科。林念苏从病房出来,白大褂口袋里揣着那张成绩单复印件。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他走到医生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张复印件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念苏。”张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给你带了杯美式。”
林念苏把成绩单收起来:“谢了。”
张涛把咖啡放他桌上,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昨天又忙到半夜?那个脑出血的孩子……”
林念苏点点头,没说话。
张涛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这种事,你管得了一个管不了十个。咱们当医生的,尽力就行了,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念苏喝了口咖啡,苦得皱眉。
张涛拍拍他肩膀,起身走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念苏打开电脑,调出下午要查房的病人名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江东省城。接起来:“您好,哪位?”
“请问是林念苏医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激动,“我是江东都市报的记者,我叫周晓萌。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林念苏愣了一下:“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接到一个线索,说您前几天救治了一个罕见病患儿,还帮家属联系药企援助、修改众筹文案。有这事儿吗?”
林念苏心里咯噔一下。
“您从哪儿知道的?”
“患儿家属在我们平台发了感谢信,里面提到您的名字和医院。”周晓萌说,“我们想采访您,做个报道。”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我不接受采访。”他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桌上,盯着屏幕发呆。
五分钟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科室电话。
“林医生,门诊有个病人找您。”护士小刘的声音传过来,“说是看了网上的视频,专门挂您的号。”
林念苏眉头皱起来:“什么视频?”
“您不知道啊?”小刘压低声音,“有人在抖音发了您跟家属谈话的视频,好几万点赞了。评论区都说您是最帅医生、良心医生……”
林念苏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
挂了电话,他掏出手机,点开抖音。
在搜索框输入自己名字,果然跳出一段视频:
画面里,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医生办公室,对面是赵小宝的妈妈。
他正在给她解释病情,语速不快,表情认真。最后他说:“大姐,您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视频配的文字是:“人民的好医生,为罕见病患儿奔走,这才是我们应该追的星!”
发布时间:昨晚十一点。
点赞:八万七。
评论:两千多条。
林念苏点开评论区。
“这个医生我见过,在肝胆外科,人特别好。”
“长得帅还这么有爱心,爱了爱了。”
“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记住了,以后看病就找他。”
还有几条让他心里发紧的:
“这医生什么背景?这么年轻就能做主?”
“不会是摆拍吧?现在什么都能炒。”
“认识他爸是谁吗?呵呵。”
林念苏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护士站打来的。
“林医生,门诊那个病人等着呢,您看……”
“我马上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实习护士看到他,眼神怪怪的,交头接耳。有一个还冲他笑了笑。
林念苏点点头,快步走过去。
门诊在三楼。他推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诊室里,看到他就站起来:“林医生,我可算见到您了!”
林念苏示意她坐下:“您哪儿不舒服?”
女人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林医生,我是看了这个专门来找您的。我儿子跟那个孩子一样的病,也是肝豆状核变性,在老家看了两年没看好。您能不能也帮我们看看?”
林念苏接过她的病历,翻了翻。
“您从哪儿来?”
“江西,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女人眼圈红了,“我看了那个视频,哭了一晚上。我想着,您能帮那个孩子,肯定也能帮我儿子。”
林念苏握着病历,沉默了几秒。
“您儿子现在在哪?”
“在旅馆,我让他爸带着。”女人说,“我们挂不上您的号,就想着先来看看,能见到您就行。”
林念苏站起身:“您让他爸带他过来,我现在就看。”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涌出来:“谢谢您,林医生,谢谢您……”
下午两点,林念苏看完最后一个病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一下午看了三十多个号,比平时多了一倍。
其中七八个都是看了视频专门来找他的。
有罕见病患儿,有普通肝病患者,还有几个什么病都没有,就是想来看看网红医生长什么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掏出来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陌生号码,有同事,还有两个是媒体。
微信也炸了。科室群、医院群、同学群,全是@他的消息。
科室群里,张涛发了条信息:“念苏,你火了。以后出门得戴墨镜。”
还有一条,是普外科一个不熟的同事发的:“林医生这波操作可以,懂得营销自己。”
林念苏看着那条信息,眉头皱起来。
张涛私聊他:“别理那人,酸葡萄心理。”
林念苏回复:“没事。”
他退出微信,点开父亲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想了想,还是发了一条:“爸,有个事跟您说。我被人拍了视频发网上,好像火了。”
等了几分钟,父亲没回复。
他知道父亲在开会。
下午四点,院第三会议室。
方案讨论到一半,沈明轻轻推门进来,走到林杰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首长,有个情况。”
林杰侧过头。
“念苏医生被人拍了视频发网上,现在热度很高。”沈明把手机递过来,“您看看。”
林杰接过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儿子穿着白大褂,坐在医生办公室,对面是那个罕见病患儿的妈妈。
儿子说话的语气,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让家属能听懂。
视频
林杰把手机还给沈明,脸上看不出表情。
“继续。”他说。
刘建平愣了愣,接着往下讲。
但林杰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有过一次出名,抢救一个重症病人成功,被当地报纸报道。
那时候老院长跟他说了一句话:“林杰,出名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病人更信你,坏事是有些人会盯着你。”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晚上七点,林念苏值夜班。
医生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开电脑,调出下午那个江西患儿的病历,把处理意见输了进去。
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电话。
“爸。”他接起来。
“视频我看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感觉怎么样?”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不太习惯。”
“怎么不习惯?”
“太多了。”林念苏说,“一下午多了几十个病人,还有记者打电话,同事群里也在说。有点……不知所措。”
父亲没说话。
“爸,我是不是做错了?”林念苏问。
“你哪儿做错了?”
“我不该让家属拍视频。”
“你让她拍了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父亲说,“你没做错任何事。你治病救人,家属感恩,发到网上,这是正常的事。问题不在你,在别人怎么看。”
林念苏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知道当年我在省医的时候,也被人拍过。”父亲忽然说。
林念苏一愣:“什么时候?”
“八十年代,没智能手机,是报纸。”父亲说,“一个病人康复后给报社写了感谢信,记者来采访。报道出来第二天,科里就有人说我爱出风头。”
“那您怎么办?”
“怎么办?该做手术做手术,该值夜班值夜班。”父亲说,“时间长了,那些声音自然就没了。但有一条,你得比别人更认真,更小心,不能出一点错。因为盯着你的人多了。”
林念苏点头,尽管父亲看不见。
“爸,我记住了。”
“还有。”父亲顿了顿,“今天来找你的那些病人,好好看。他们不是来看网红的,是来看病的。你把他们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好。”
挂了电话,林念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住院部的灯还亮着,一间一间,像无数双眼睛。
手机又震了。是张涛发来的信息:“念苏,晚上查房小心点。我听说医务处明天要找谈话,有人投诉你‘违规接受采访’。”
林念苏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几秒。
他回复:“我没接受采访。”
张涛回复:“我知道。但有人举报了,就得走流程。”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一栋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照进他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低:“林医生,我是江东都市报的。您不接受采访没关系,但有个事我得告诉您,有人给我们发匿名邮件,说您能火是因为后台硬。这邮件我们不会采用,但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念苏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谢谢您告诉我。”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忽明忽暗。
他突然明白父亲那句话了,盯着你的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