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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4章 一封信
    电梯来得慢,他直接冲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穿过人群,跑到门诊大厅。

    陈德明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拎着个蛇皮袋,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陈医生!”林念苏跑过去。

    陈德明看到他,眼睛一亮,然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林医生,我……我来办点事,想着顺便来看看您。没打扰您上班吧?”

    林念苏扶他在椅子上坐下:“您坐。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陈德明坐下,把蛇皮袋放在脚边,“我早上坐班车来的,刚到医院。想着您忙,就没敢打电话。”

    林念苏看着他:“陈医生,您有什么事,直说。”

    陈德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念苏接过去,打开,是一封信,皱巴巴的纸上,用圆珠笔写满了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林医生,我不太会写字,让我孙女帮我打的草稿,我自己抄的。”陈德明低着头,“我想请您……帮我转交给那位领导。”

    林念苏往下看:

    “尊敬的领导:我是青县柳树沟村的村医陈德明,今年六十七岁,在村里干了四十三年。我今天冒昧给您写信,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们村的那些孩子。

    我们村小,有六十多个孩子。

    他们每天早上走几里山路来上学,下午再走回去。

    学校的老师有五个,三个是代课的,两个是特岗的。

    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八,特岗老师一个月三千多。

    特岗老师都是年轻人,来了三年,走了两个。

    现在这两个,也快到期了。

    孩子们喜欢他们,有个姓周的女老师,教语文,还会弹琴。

    孩子们下课就围着她,听她弹琴,她说她明年可能也要走,她家在城里,男朋友也在城里。

    领导,我不懂教育,但我知道,没有好老师,孩子们就学不好。

    学不好,就得出去打工。我干了一辈子村医,看着村里的人一代一代出去,又一代一代回来,还是老样子。

    我知道您是大领导,管的事多。

    但我求您,能不能想办法,让那些好老师留下来?孩子们需要他们。

    陈德明,敬上。”

    林念苏看完,抬起头。

    陈德明看着他,眼眶有点红:“林医生,我知道我这事办得冒失。可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两个特岗老师,下个月服务期就满了。我问她们,留不留?她们摇头。我问为什么?她们说,陈大爷,我们也想留,可我们总得结婚生孩子吧?城里没房,对象找不着,工资也攒不下钱。”

    他顿了顿:“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她们说得对,凭什么让人家姑娘留在山沟沟里?可她们走了,孩子们怎么办?”

    林念苏握着那封信,沉默了几秒。

    “陈医生,您放心。”他说,“这封信,我一定送到。”

    晚上八点,院办公厅。

    林杰刚开完会,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个信封,没有落款。

    他坐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看完,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

    沈明轻轻敲门进来,放下一杯茶。

    “首长,教育部刘部长那边问,明天上午的会,还是九点?”

    林杰没回答,把那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沈明接过去,看完,抬起头。

    “柳树沟村那个老村医?”他问。

    林杰点头。

    沈明沉默了几秒:“他一个人来的?”

    “信是念苏转交的。”林杰说,“人还在省城,明天回去。”

    沈明看着那封信,没说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街上车流如织。

    “沈明,你说,他六十七岁了,折腾这一趟,图什么?”

    沈明想了想:“图那些孩子。”

    林杰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第三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教育部、财政部、人社部、发改委……十几个部委的副部级以上干部,林杰面前摊着那份信。

    “今天接着上次的会,继续讨论乡村教育振兴计划。”林杰开口,“但开会前,我先念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字念完。

    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杰放下信纸,看着在座的人。

    “写信的人,叫陈德明,六十七岁,青县柳树沟村村医,干了四十三年。”他说,“他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人看。但他写了,揣在怀里,坐几个小时班车到省城,再托人转交。”

    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他村里的那两个特岗教师,下个月服务期满,就要走了。”

    刘建平低下头。

    林杰继续说:“上次开会,我们讨论特岗计划扩容。财政部算账,一年10到15亿。编办说,编制是红线。今天,咱们接着算。”

    他看向财政部刘司长:“刘司长,我再问你,如果把特岗教师的待遇,提高到和在编教师一样,加上偏远地区补贴、住房补贴,一年一个人要多少钱?”

    刘司长翻开笔记本:“按目前标准,中部地区特岗教师年人均工资性补助3.88万。提高到和在编教师一样,加上各类补贴,一年大概需要6-7万。”

    “那三年下来呢?”

    “20万左右。”

    林杰点头,又看向编办主任王德明:“王主任,我再问你,三年服务期满,考核合格,给编制。这个能不能做到?”

    王德明沉默了几秒:“首长,编制总额是红线。但如果……如果地方能腾出编制,中央给政策,不是不可以。”

    “腾不出来怎么办?”林杰追问。

    王德明没接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提几条。”他写:

    “第一,‘特岗计划’扩容。‘十五五’期间,每年补充5万人,重点向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倾斜。”

    “第二,待遇提升。工资不低于当地在编教师水平,加上偏远地区补贴、交通补贴、住房补贴,确保年收入不低于6万。”

    “第三,入编保障。三年服务期满,考核合格,全部纳入当地事业编制。编制不够的,由省级统筹,中央调剂。”

    “第四,发展通道。服务期满留任的,在职称评聘、评优评先上优先。服务期内表现优秀的,可提前评职称。”

    他写完,转过身。

    “这四条,能不能做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平先开口:“首长,第一、第二、第四条,都能做到。关键是第三条,编制。”

    林杰看向王德明。

    王德明叹气:“首长,全国有几十万个村小和教学点。如果每年5万人,三年就是15万人,五年就是25万人。一下子增加这么多编制……”

    “不是一下子。”林杰打断他,“是分五年。而且,不是新增编制总额,是调整存量。”

    他走回座位,坐下。

    “王主任,我给你算笔账。”他说,“现在县城学校,是不是普遍超编?农村学校,是不是普遍缺编?”

    王德明点头。

    “那为什么不能把县城的编制,往农村调?”

    王德明苦笑:“首长,人往高处走。县城老师不愿意去农村,农村老师想往县城调。这是人心。”

    “所以就要用政策引导。”林杰说,“特岗教师留任,给编制。县城老师去农村支教,待遇翻倍,职称优先。三年一轮换,形成制度。”

    王德明沉默。

    林杰看向刘建平:“刘部长,你回去做方案。第一,十五五期间特岗教师扩容的具体计划。第二,待遇保障的具体标准。第三,编制保障的具体办法。第四,发展通道的具体设计。”

    刘建平点头:“好。”

    “还有。”林杰说,“那个柳树沟村的两个特岗教师,你让人去谈。问她们,如果待遇提高到和在编一样,如果给编制,如果给住房保障,愿不愿意留下来?”

    刘建平愣了一下:“现在去?”

    “现在。”林杰说,“那个老村医还在等着回信。”

    三天后,林念苏刚下手术,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那个陈医生,不知道回去了么有?”

    林念苏说,“他说要等回信,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一天三十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他。”林杰说,“他信里提到的那两个特岗教师,教育部的人去谈了。待遇提高到和在编一样,给编制,给住房补贴,两人都愿意留下来。”

    林念苏握着手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林杰说,“还有,从明年开始,‘特岗计划’扩容,每年招5万人。待遇、编制、发展通道,全部打通。”

    林念苏没说话。

    “念苏,你替我谢谢他。”林杰说,“他那封信,比开十场会都管用。”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他转身往外跑。

    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在一条巷子里。

    林念苏找到那家店,上了三楼,敲门。

    门开了,陈德明站在门口,看到他,愣了一下。

    “林医生?”

    林念苏喘着气:“陈医生,我爸让我告诉您,那两个老师,愿意留下了。”

    陈德明愣住了。

    “还有。”林念苏继续说,“从明年开始,国家每年招5万特岗教师去农村,待遇和在编一样,服务期满给编制。您那封信,管用了。”

    陈德明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念苏,肩膀抖了几下。

    林念苏站在门口,没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德明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林医生,我……我能见见那位领导吗?”

    林念苏愣了一下。

    “我想当面谢谢他。”陈德明说,“还有,我想跟他说,我们村那六十多个孩子,以后有人教了。”

    林念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陈医生,我爸说,该谢的是您。”他说,“您那封信,他收着了。”

    陈德明点点头,拎起那个蛇皮袋。

    “那……那我回去了。”他说,“班车快开了。”

    林念苏送他下楼。

    走到巷子口,陈德明停下来,转过身。

    “林医生,您回去告诉您爸。”他说,“我们村的卫生室,我也会守着。能干几年是几年。”

    林念苏点头。

    陈德明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流中。

    林念苏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方向。

    手机响了。是父亲。

    “送到了?”

    “送到了。”林念苏说,“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苏,你知道我今天开会时,想起什么了吗?”父亲问。

    “什么?”

    “想起我当年在省医的时候,有一次回老家,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当医生,治的是病。但当官,治的是根儿。病要治,根儿也要治。”

    林念苏握着手机,没说话。

    “那个老村医,守了四十三年。那两个特岗教师,愿意留下了。那六十多个孩子,以后有人教了。”林杰说,“这就是治根儿。”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阳光很暖。

    他转身往医院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是张涛打来的。

    “念苏,你在哪儿?快回来,急诊科出事了!”张涛声音很急,“有个乡镇卫生院送来的病人,家属说是医疗事故,带了一帮人堵在急诊门口,要打医生!”

    林念苏脚步一顿。

    “我马上到。”

    他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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