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医院眼科门诊,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候诊椅上坐着十几个孩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十四五岁,一个个低着头看手机或平板。
旁边站着焦虑的家长,有的在打电话请假,有的在互相抱怨。
林念苏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唉!我这啥命啊,来眼科帮忙就遇上这来多病人?
今天是周四,本不该这么忙。
但从上周开始,眼科门诊量突然暴增,每天都有几十个孩子来查视力。
昨天他接诊了三十七个,今天看样子只会更多。
“林医生,三号床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护士小刘递过一张报告单。
林念苏接过来看了一眼,左眼0.15,右眼0.2,散光一百度。
患者是个十三岁男孩,初中一年级。
“让他进来吧。”
小刘点点头,对着走廊喊:“三号,王浩。”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走进来,后面跟着他妈妈,三十多岁,满脸焦急。
男孩手里还攥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正在播放游戏画面。
林念苏示意男孩坐下,打开病历本。
“王浩,最近什么时候觉得看不清的?”
男孩低着头,不说话。
他妈抢着答:“林医生,就这半个月。他说黑板看不清,我以为是坐得太靠后,跟班主任说了,调到第一排还是看不清。昨天测试了一下视力,左眼0.15,右眼0.2,去年还是1.0呢!”
林念苏看着男孩手里的平板。
“这个平板,是学校的还是家里的?”
他妈说:“学校的。他们学校搞智慧课堂,每个学生发一个平板,上课用,作业也用。回家也要用,说是要在线学习。”
林念苏点点头,又问:“每天用多久?”
“那可不短。”他妈叹气,“在学校一天七八节课,除了体育课,都在用。回家还要做作业,再做点练习题,起码又两三个小时。昨天我算了一下,一天用平板超过十个小时。”
林念苏看向男孩。
“王浩,你自己感觉,眼睛累吗?”
男孩终于抬起头,小声说:“累,酸,有时候还疼。”
“那你跟妈妈说过吗?”
男孩摇头。
他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呢!”
林念苏摆摆手,示意她别激动。
他站起来,走到男孩身边,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结膜充血,泪膜破裂时间明显缩短,典型的干眼症早期表现。
他坐回位置,开始写病历。
“王浩妈妈,孩子的情况,我开一些人工泪液,回去按时滴。另外,我建议您跟学校沟通一下,减少孩子使用平板的时间。每天连续用眼不超过四十分钟,就要休息十分钟。”
女人点头,又犹豫道:“可是学校说,这是智慧课堂,必须用。不用的话,作业都交不了。”
林念苏笔尖一顿。
“学校有没有说过,这个平板是什么牌子?有没有护眼功能?”
女人摇头:“不知道,反正就是发了一个,让交了两千八。”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写病历。
王浩母子走后,护士小刘又递过来一摞检查单。
“林医生,上午还有二十三个号,都是视力下降的孩子。有几个比王浩还严重,最小的才七岁。”
林念苏接过单子,一张张翻看。
七岁,左眼0.3,右眼0.25。
八岁,双眼0.2。
九岁,左眼0.15,右眼0.12。
十岁,已经戴上三百度眼镜,还在继续下降。
他越看越心惊。
这些孩子,很多去年视力还是正常的。短短一年,就变成了近视。
而且度数增长快得吓人。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儿科病房李敏的号码。
“李主任,您那边最近有没有收治因为视力问题住院的孩子?”
李敏的声音传来:“有,昨天收了一个十二岁的,视力骤降到0.1,查出来是视神经疲劳加干眼症。今天又收了两个,都是因为长时间用平板。怎么了?”
林念苏说:“我这边门诊全是近视加深的孩子,一天几十个。情况不对。”
李敏沉默了几秒。
“念苏,你怀疑是那些平板的问题?”
“对。”林念苏说,“这些孩子,几乎都是‘智慧课堂’试点学校的学生。用的平板,全是学校统一采购的。”
李敏叹了口气。
“我也听说了,那些平板质量很差,屏幕频闪严重,蓝光也超标。但学校说这是‘教育信息化’的必须设备,家长没办法。”
林念苏握紧手机。
“李主任,我想做个调查。把所有视力下降的孩子,统计一下他们学校的平板型号、使用时长、症状出现时间。如果能找到规律,就有证据了。”
李敏说:“好,我支持你。儿科这边,我也会让护士记录一下。”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起身,走到走廊里。
候诊椅上,那些孩子还在低头玩着平板。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戴着厚厚的眼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睛离屏幕不到二十厘米。
旁边他妈妈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林念苏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你玩的什么?”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游戏。”
“眼睛累不累?”
男孩没回答,继续玩。
林念苏站起来,看着他妈妈。
“大姐,孩子眼睛不好,尽量少让他玩平板。”
女人抬起头,苦笑:“林医生,我知道。可他不玩就哭闹,我也没办法。学校发的这个平板,说是学习用,结果全是游戏。管也管不住。”
林念苏没说话,转身走回诊室。
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念苏,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林杰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很稳。
林念苏把今天接诊的情况说了一遍。
林杰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说的那些平板,有什么共同点?”
林念苏想了想:“我看了几个孩子带来的平板,都是同一个牌子,智学宝。生产厂家是深圳一家公司,查不到资质。屏幕很亮,调到最暗还是刺眼。我问了几个家长,都说学校让交了两千八到三千二不等。”
林杰问:“两千八到三千二?市场价多少?”
“我查了,同配置的平板,市场价最多七八百。”林念苏说,“那些多出来的钱,应该进了谁的腰包。”
林杰没说话。
林念苏继续说:“爸,这些平板的质量太差了。我让同事测了一下,频闪严重,蓝光峰值超标三倍以上。孩子用这种平板,眼睛不坏才怪。而且不止视力问题,还有颈椎、腰椎,长期低头,迟早出毛病。”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个‘智学宝’,和之前查的那些公司,有没有关联?”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没查过,但我可以把数据发给妈,让她比对一下。”
“好。”林杰说,“你把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包括学校名称、平板型号、采购价格、学生症状,全部整理出来,发给你妈。越快越好。”
“我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林念苏回到诊室,开始整理病历。
护士小刘又递进来一摞检查单。
“林医生,又来了一波。今天估计要看到下午两点了。”
林念苏接过单子,看着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刺眼的数字。
九岁,双眼0.2。
十岁,左眼0.15,右眼0.1。
十一岁,已经戴上四百度的眼镜,还在下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叫号。
下午一点四十,最后一个孩子看完。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病历,一共四十三份。
四十三份病历,四十三双眼睛,四十三种程度的损伤。
他打开电脑,开始录入数据。
学校、年级、平板型号、采购价格、使用时长、初诊视力、既往视力……
一个个数字输进去,屏幕上的表格越来越长。
输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念苏,你发的数据我收到了。”苏琳的声音很急,“我比对了一下,那个智学宝公司,和之前查的智达教育、未来智慧,是同一个幕后老板,赵玉山。”
林念苏心里一沉。
“妈,确定吗?”
“确定。”苏琳说,“三家公司,工商注册信息上法人不同,但股权穿透后,最终都指向赵玉山的妻子和儿子。而且,这些公司用的同一批代理,同一个财务公司,连办公地址都是同一栋楼。”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妈,那些平板的质量问题……”
“我正在查。”苏琳说,“让技术部门测了几个样本,全部不合格。频闪、蓝光、辐射,都有问题。但最可怕的是,这些平板根本没有3C认证,是非法生产的。”
林念苏握紧手机。
“没有3C认证,怎么能进学校?”
苏琳冷笑一声:“因为有领导打招呼。赵玉山他哥哥是赵国梁,分管教育十几年。只要他开口,谁敢拦?”
林念苏没说话。
“念苏,你把那个数据再细化一下,每个学校的采购时间、采购数量、采购金额,越详细越好。我要用这些数据,做一份完整的报告。”
“好。”
挂了电话,林念苏继续整理数据。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
手机又响了,医院总机打来电话。
“林医生,急诊科刚送来一个孩子,十一岁,突然看不清东西了,说眼前一片黑。家属很急,让您下去看看。”
林念苏腾地站起来。
“我马上到。”
他冲出门,往急诊科跑。
走廊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抱着一个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男孩脸色发白,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手在空中乱抓。
“医生!我儿子看不见了!他说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念苏冲过去,翻开男孩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女人哭着说:“就刚才,在学校上课,突然就说看不见了。老师打电话给我,我赶紧送来。”
“他平时用平板吗?”
女人点头:“用,学校发的,天天用。昨天还说眼睛疼,我没当回事……”
林念苏心里一紧。
“马上查眼底、测眼压、做OCT。通知眼科主任,怀疑急性视神经病变。”
护士们开始跑动。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男孩的手还在空中乱抓,嘴里喃喃着:“妈妈,我害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念苏握住他的手。
“别怕,叔叔在。”
男孩安静了一点,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林念苏站起来,看向那个女人。
“大姐,您孩子学校的平板,是什么牌子?”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叫……叫‘智学宝’。学校让交了两千九。”
林念苏闭上眼睛。
又是智学宝。
又是赵玉山。
又是那些打着“智慧教育”旗号,赚黑心钱的人。
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念苏,你妈那个报告,我看了。”林杰的声音沉得像铅,“四十三所学校,一万三千个孩子,用着同一批劣质平板。现在有多少孩子出现症状?”
林念苏看着急诊室里那个还在哭的男孩。
“爸,我刚接了一个,十一岁,突然失明。还没查出原因,但怀疑是急性视神经病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杰开口:
“念苏,你那个数据,明天一早报给省卫健委。我要让全省的‘智慧课堂’全部停课整顿。”
林念苏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林杰说,“不管有多少学校,不管涉及多少钱,先停了再说。孩子眼睛坏了,多少钱都修不好。”
林念苏握紧手机。
“爸,我这就整理。”
挂了电话,他走回急诊室。
那个男孩已经被推进检查室。他妈妈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林念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姐,别怕,我们尽全力。”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医生,我儿子才十一岁,他要是看不见了,以后怎么办……”
林念苏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检查室的门开了。
眼科主任走出来,脸色凝重。
“林医生,OCT结果出来了,急性视神经炎,视盘水肿严重。原因不明,但高度怀疑和长期蓝光刺激有关。”
林念苏心里一沉。
“能恢复吗?”
主任沉默了两秒。
“难。如果用药效果好,可能恢复部分视力。但要想完全正常,几乎不可能。”
女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林念苏扶住她,看向主任。
“现在上激素,大剂量冲击。还有,通知医务科,把这个病例报上去。”
主任点头,转身去开药。
林念苏扶着那个女人,让她在长椅上坐下。
她还在哭,但已经哭不出声了。
林念苏站在旁边,看着检查室里那个男孩。
他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
这时,母亲来电话了。
“念苏,我刚查到一个事。”苏琳的声音很紧,“那个‘智学宝’公司,去年还中标了一个全省的‘智慧课堂’项目,金额两个亿。合同签了,货还没供完。现在至少有三百所学校在用他们的平板。”
林念苏闭上眼睛。
三百所学校。
多少个孩子?
他想起那个男孩,十一岁,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起他妈妈跪在地上,哭着问“以后怎么办”。
想起父亲那句话:“孩子眼睛坏了,多少钱都修不好。”
他睁开眼,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父亲发来的信息:
“念苏,那个孩子的病历,留着。过几天开会,我要用。”
他回复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女人。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急诊楼的灯亮着,红得刺眼。
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省医值班,指着ICU门口说:“儿子,以后你要是能站在这儿救人,爸就知足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但救的,是一群被“智慧教育”害了的孩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医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口音,“我是青县一个小学的校长。听说您在查那些平板的事,我想跟您反映个情况。”
林念苏握紧手机。
“您说。”
那个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们学校去年也采购了一批平板,也是‘智学宝’的。但那些平板,根本不是新的,是翻新的二手机。里面还有上个用户的信息和照片。我们反映给县教育局,局长说‘能用就行,别多事’。”
林念苏眼神一冷。
“那些翻新的平板,现在还在用吗?”
“在用。”校长说,“全校三百多个孩子,天天用。最近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说眼睛疼,我不敢上报,怕被处理。但今天看到新闻,说省里在查,我才敢打这个电话。”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校长,您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有。”校长说,“我留了几台没发下去的,还拍了照片。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发给您。”
“发给我。”林念苏说,“现在。”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夜色中,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
那是学校的教学楼。
那些孩子,还在里面上晚自习。
还在用着那些翻新的、劣质的、害人的平板。
他握紧手机,转身走回急诊室。
那个男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急性视神经炎,视盘水肿,视力损伤不可逆。
他妈妈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念苏走过去,蹲下来。
“大姐,孩子需要住院,我帮您办手续。”
女人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那个男孩的眼睛一样,空洞,绝望。
林念苏扶她起来,往住院部走。
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
是父亲。
“念苏,我刚接到报告,青县那个小学,三百多个孩子用翻新平板的事,省纪委已经派人去查了。那个校长,被教育局停职了。”
林念苏脚步一顿。
“停职?为什么?”
“因为他‘擅自接受采访,泄露内部信息’。”林杰的声音冷下来,“停职决定,是县教育局下的。局长,是赵国梁的人。”
林念苏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爸,那现在……”
“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做。”林杰说,“保护好自己。那个校长的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电梯口。
旁边,那个男孩的妈妈还在哭。
电梯门开了。
他扶着她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句话:“保护好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查的那些人,已经在动手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他扶着她走出去。
走廊里,几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那儿,看到他出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林念苏脚步一顿。
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掏出证件。
“林医生?我们是省纪委的,奉命来保护您。”
林念苏愣了一下。
“保护我?”
那人点头。
“首长安排的。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有人跟着您。”
林念苏看着那几个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几个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进病房,安顿好那个男孩,林念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林医生,我是青县那个小学的老师。校长被停职后,教育局的人来找我们,让我们签一份‘自愿放弃举报’的保证书。我不签,他们说要开除我。我该怎么办?”
林念苏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记一个号码,是省纪委的。打电话给他们,把事情说清楚。”
他把号码报过去。
那个女人记下,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林念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警灯闪烁。
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车,要去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