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协和医院的阳光很好,照在病房白色的床单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孙院长?他怎么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老闭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他也是那个项目的顾问。拿了八十万。”
林杰沉默了很久。
孙建国,江东省人民医院老院长,林杰的恩师。
三十年前,林杰刚分到省医,孙建国曾今手把手教过他做手术。
后来孙建国当了院长,林杰调去北京,每年回江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
去年春节,林杰还去家里拜年。
孙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杰,你现在是副总了,比我强。但在我这儿,你还是那个第一次上台就手抖的小林。”
林杰怎么都想不到,那个一辈子清清白白的老医生,也会出现在赵玉山的账本上。
他转过身,看着刘老。
“刘老,您确定是孙建国?江东省人民医院那个?”
刘老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小林,我知道他是你老师。我也不想说,但组织来问,我不能瞒。”
林杰点点头,没再说话,推门走出去。
走廊里,沈明正在打电话,看到他出来,赶紧挂了。
“首长,您脸色不太好……”
林杰摆摆手,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
“沈明,让审计署的人,把孙建国的那部分材料单独调出来。先别声张。”
沈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电梯门开了,林杰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刻,他闭上眼睛。
三天后,院小会议室。
林杰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审计署副署长李国华正在汇报。
“……那个‘肝病早筛模型’项目,只是冰山一角。顺着赵玉山的账本往下查,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国家医疗大数据平台项目。”
他翻开一份文件。
“这个项目,总投资十二个亿,是国家‘十四五’重点工程之一。牵头人,是中科院院士、原协和医院院长刘国华。项目主要内容是建立全国统一的医疗健康大数据平台,实现数据互通、资源共享。”
林杰眉头一皱。
“刘老?又是他?”
李国华点头:“对,刘老是首席科学家。但真正负责具体执行的,是一家叫‘华康数据’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周,是刘老的学生。”
林杰翻着材料。
“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
李国华往前探了探身:“首长,这个项目的招标过程,有问题。”
他抽出一份文件。
“项目是去年三月招标的,参与投标的有七家公司。最后中标的,是‘华康数据’。但我们查了那七家公司的背景,发现有三家的法人代表,是‘华康数据’前员工。还有两家,注册地址和‘华康数据’在同一栋楼。”
林杰眼神一冷。
“围标?”
李国华点头:“对。而且这七家公司,有五家在投标前三个月内突击注册,投标后就注销了。典型的陪标套路。”
他翻出另一份文件。
“还有资金流向。项目总经费十二个亿,目前已经拨付了七点五个亿。其中,有三点二个亿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转给了赵玉山的公司。赵玉山交代,这笔钱里,有八千万是给刘老的‘技术咨询费’,剩下的,分给了二十多个参与项目的专家。”
林杰看着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很多他都认识,协和的、北医的、复旦的、华西的,全是业内大牛。
最后一行,写着“孙建国,江东省人民医院,一百二十万”。
林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国华继续说:“首长,这个项目的问题不止这些。我们查了项目的成果,发现那个所谓的大数据平台,到现在还是个半成品。功能简陋,数据不全,各地医院根本不认。但项目验收,居然通过了。”
“谁验收的?”
“专家组。组长是刘老,成员有十五个人。我们查了,那十五个人里,有十一个在项目里拿过咨询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看着中纪委驻卫健委纪检组长王海东问道:
“王组长,这事你们知道吗?”
王海东苦笑:“首长,我们之前接到过举报,但查不下去。刘老的地位太高,项目又是国家重点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刘老的学生,遍布整个医疗系统。查这个项目,等于和半个医学界为敌。”
林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王组长,你刚才说的查不下去,是什么意思?”
王海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林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王组长,你是中纪委的,查不下去,是谁不让你查?”
王海东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李国华在旁边小声说:“首长,这事……上面有人递过话。”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
“谁递的话?”
李国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科技部的一位副部长,姓马。他说,刘老是国宝级科学家,为国家做了那么大贡献,晚年要给他留点体面。查得太狠,影响不好。”
林杰冷笑一声。
“影响不好?十二个亿的项目,三点二个亿进了私人腰包,这叫影响不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
“王组长,李署长,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我亲自盯着。”
王海东和李国华对视一眼,都点头。
林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拿起笔。
“第一,成立联合调查组,审计署牵头,中纪委、科技部、卫健委配合。查清国家医疗大数据平台项目的所有资金流向、招标过程、验收环节。”
他写下第一条。
“第二,所有在这个项目里拿过钱的专家,全部约谈。退钱的、交代问题的,可以从轻。拒不交代的,移交司法机关。”
他写下第二条。
“第三,刘老那边,派人去谈。告诉他,配合调查、讲清问题、退还赃款,组织会考虑他的贡献。但如果继续隐瞒,谁也保不了他。”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在场的人。
“各位,这个案子,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多大来头,一查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杰站起来。
“散会。”
晚上八点,办公室。
林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桌上摆着孙建国的材料,一百二十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二月,备注写着项目验收专家费。
他拿起电话,想拨那个熟悉的号码,又放下。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你在忙吗?”
林杰嗯了一声。
“爸,我今天回江东省医了,去看孙爷爷了。”
林杰手一紧。
“他怎么样?”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太好。我去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发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念苏来了,坐。”
林杰没说话。
“爸,孙爷爷问我,你在北京忙不忙。我说忙。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念苏,告诉你爸,有些事,我对不起他。’”
林杰握着手机,继续问: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林念苏说,“爸,孙爷爷怎么了?他看起来很难过。”
林杰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念苏,你最近,少去孙爷爷那儿。”
林念苏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杰没回答。
“爸,到底怎么了?”
林杰闭上眼睛。
“没事。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手机又响了,王海东来电汇报。
“首长,刘老那边,我们派人去谈了。他承认拿了钱,但说那是合法咨询费,不是受贿。他还说……”
“还说什么?”
王海东顿了顿:“他说,他想见您一面。有些话,只跟您说。”
林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安排时间。”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三十年前,孙建国手把手教他做手术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
那时候,一切都还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