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正和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显然聊得很愉快。
林念苏在几步之外停住,不想贸然打断,但脸上的急切藏不住。
林杰余光扫到儿子,和谭德塞握了握手,说了句抱歉,转身朝林念苏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手机上,声音压低:“怎么了?”
林念苏深吸一口气,凑近父亲耳边,把那通电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一遍。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盯着父亲的脸,试图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林杰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林念苏看懂了,那是父亲在面对挑战时特有的表情,带着一丝冷意,还有几分笃定。
“共生集团,”林杰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林念苏急道:“爸,明天的记者会,要不咱们取消吧?安全部的人说,那几个记者手里有假数据,专门针对您来的。万一现场应对不好,这事就成了国际丑闻。”
林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林念苏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个父亲在看儿子,也是一个老师在看学生。
“念苏,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来这个会上发言吗?”
林念苏愣了一下,摇摇头。
林杰说:“因为只有站在这里,才能让全世界看到真相。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最怕的就是真相。”他顿了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天的记者会,不但要开,我还要让他们问个够。”
林念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万国宫新闻发布厅。
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各国记者架起长枪短炮,摄像机红灯闪烁。
这是世卫大会期间最受瞩目的环节之一,专场记者会。
林杰走上主席台,在铺着蓝色桌布的长条桌后坐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干练。
身边坐着卫健委国际司司长和外交部的一位司长,两人表情严肃,显然也知道了昨晚的消息。
林杰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一个金发女记者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套装,胸前的吊牌上写着“华尔街日报”的字样。
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林杰收回目光,对着话筒开口:“各位记者朋友,欢迎大家来参加今天的记者会。按照惯例,我先做一个简短的介绍,然后回答大家的提问。”
他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了中国近年来在医疗卫生领域的主要进展:
人均预期寿命从2010年的74.8岁提高到2024年的79.3岁,孕产妇死亡率从十万分之三十点一下降到十万分之十五点二,婴儿死亡率从千分之十三点五降到千分之四点七。
一组组数据,一个个案例,配合着大屏幕上的图表和照片,条理清晰,说服力强。
介绍结束时,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林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话音刚落,那位金发女记者就高高举起了手。
林杰示意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她。
女记者站起来,接过话筒,用带着美国口音的中文说:“林副总,我是华尔街日报的记者艾米丽·布朗。您的发言很精彩,但我想问一个关于数据真实性的问题。据我们了解,中国有些地方的卫生统计存在水分,特别是偏远地区的孕产妇和婴儿死亡率,很多死亡根本没有被登记。您刚才引用的那些漂亮数据,有多大的可信度?”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摄像机全部对准林杰,快门声此起彼伏。
林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那个女记者,平静地说:“布朗女士,您的问题很好。数据真实性的确是一个关键问题。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女记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请说。”
林杰说:“您刚才提到的据我们了解,这个我们是谁?是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团队,还是其他什么人?”
女记者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是我们记者的调查。”
林杰点点头,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对着镜头。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简陋的村卫生室里。
“这个人叫陈德明,江东省青县柳树沟村的村医,干了一辈子。他那个村子,离最近的县城开车要三个小时,山路难走,一下雨就断路。四十三年里,他接生了全村一半的孩子,送走了几十个老人。他手里有一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一个村民的出生和死亡。”
林杰放下照片,看着那个女记者:“布朗女士,您觉得,陈德明这样的人,会漏报他接生的孩子吗?会漏报他送走的老人吗?”
女记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继续说:“我们有十四亿人,我们有六十多万个像陈德明一样的村医,有几百万基层卫生工作者。他们或许没有高学历,没有先进的设备,但他们有一样东西,对自己负责的每一个生命,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们的数据,就是这么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当然,我不否认有个别地方存在漏报、瞒报的问题。所以三年前,我们启动了卫生数据质量提升行动,建立了全国统一的人口死亡登记系统,所有死亡信息必须通过村医、乡镇卫生院、县医院三级审核才能录入。去年,我们还引入了第三方抽查机制,随机抽取两万个村进行数据复核。结果呢?误差率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
大屏幕上显示出复核报告的部分页面,红章、签名、日期,清清楚楚。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材料。
那个女记者还想说什么,但话筒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
林杰看向另一边,一个戴眼镜的日本男记者举手。
他接过话筒,用流利的中文问:“林副总,我是日本朝日新闻的记者。您刚才提到的一些改革措施,比如AI辅诊下乡、体检结果互认,听起来很美好。但据我所知,这些措施在推行过程中遇到了很大的阻力,甚至有人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您怎么解释?”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林念苏坐在后排,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个问题指向的,是那个在看守所里“自杀”的某康副总裁,是被带走的院长,是那些因为改革失去利益的人。
林杰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看着那个日本记者,缓缓开口:“您说的没错,任何改革都会有阻力。我们推行体检结果互认,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有人恨我们,有人想搞我们。某康体检的案子,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在看守所里自杀的副总裁,到底是怎么死的,还在调查。至于王院长,已经被纪委带走。这些事情,我们没有瞒着。”
他提高了些声音发出一连串问题:“但我想问,因为这些阻力,我们就不改了吗?就让老百姓继续被虚假报告吓着?就让那些骗子继续靠制造焦虑赚钱?让那些躺在医院体检中心吃红利的既得利益者继续吃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
林杰说:“改革会有阵痛,会有牺牲。但如果不改革,老百姓就得一直痛下去。这个账,我算得清。”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看着全场说:“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抓我们的把柄。没关系,你们尽管问,尽管查。我们的数据,经得起检验;我们的改革,经得起推敲。”
掌声突然响起,先是一个人,然后是十几个人,最后连成一片。
那个日本记者愣在那里,话筒还举在手里,却忘了下一个问题。
林杰回到座位,示意工作人员继续。
又一个记者举手,是德国一个主流媒体的代表。
他站起来,语气比前两个平和:“林副总,您刚才的回答很有说服力。但我想问一个关于数字治理的问题。你们正在大力推动数字化医疗,收集了大量公民健康数据。有西方学者担心,这些数据可能被用于社会控制,形成所谓的数字威权主义。您对此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刁钻,直接把话题引向了意识形态。
林杰听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几分无奈。
“数字威权主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你们西方学者发明的词,用来形容一切和你们不一样的东西。但我想问,用大数据提高基层医疗效率,让偏远山区的老人也能享受优质医疗服务,这叫威权吗?用人工智能辅助医生诊断,减少误诊漏诊,这叫威权吗?用健康档案管理慢病患者,降低并发症发生率,这叫威权吗?”
他摇摇头,声音沉下来:“如果这都叫威权,那我希望全世界都威权一点。因为人命关天,健康无价。”
他顿了顿,继续说:“数据收集的前提是什么?是隐私保护,是知情同意。我们去年出台了《医疗卫生机构网络安全管理办法》,今年又发布了健康医疗数据安全国家标准。所有数据收集,必须经过患者同意,必须脱敏处理,必须分级授权。这些,你们西方学者研究过吗?”
大屏幕上显示出一系列文件封面,红头文件、国家标准,清清楚楚。
那个德国记者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坐下了。
记者会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二十多个记者轮番提问,问题越来越尖锐,但林杰始终不慌不忙,一个个回答,一条条反驳。
到最后,连那几个一开始明显带着敌意的记者,也找不到继续攻击的角度。
记者会结束后,林杰被各国代表团团围住,争相握手。
林念苏站在人群外面,看着父亲被簇拥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看到直播了。你爸今天,帅呆了。”
林念苏笑了,正准备回复,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他转头一看,是那个华尔街日报的女记者,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手机,目光阴冷地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女记者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林念苏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追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了。
那人递上一个证件,低声说:“安全部的。首长让我们跟着您。”
林念苏点点头,再抬头时,那个女记者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晚上,代表团下榻的酒店。
林杰坐在套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林念苏坐在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下午看到的情况说了。
林杰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人,安全部已经盯上了。她是共生集团在美国雇佣的,专门来搞事的。”
林念苏心里一震:“共生集团?他们手伸得这么长?”
林杰点点头:“共生集团背后的资本,在美国有好几家公司。他们通过那些公司,收买媒体,制造舆论,抹黑中国的改革。这次记者会,只是第一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内瓦的夜色璀璨,远处的湖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
“念苏,”他背对着儿子,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来吗?”
林念苏摇摇头,尽管父亲看不见。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改革会遇到什么。那些光鲜亮丽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那些被我们触动的利益,会用什么方式反扑。你以后的路,比我更难。”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他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这座异国的城市,和江东省的那个小城,其实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灯火,一样的人心,一样的斗争。
手机突然响了,是安全部那个人的电话。
林念苏接起来,那头声音急促:“林医生,那个女记者,刚才在酒店地下车库被人袭击了。人已经送医院,情况不明。”
林念苏愣住了。
他看向父亲,林杰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共生集团,”林杰轻轻说,“这是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