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北京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林杰刚进办公室,沈明就递上一份厚厚的材料:“首长,这是卫健委和医保局联合整理的关于区域‘五大中心’资源共享推进情况的报告。情况……不太乐观。”
林杰接过报告,一边翻看一边往里走。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
报告显示,全国已经建成的省级五大中心:影像中心、检验中心、病理中心、心电中心、消毒供应中心。虽然数量不少,但真正的资源共享率却低得惊人。
以影像中心为例,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三甲医院仍然坚持让患者在本院重做检查,拒绝认可外院的影像结果。
理由五花八门:设备精度不同、操作标准不一、诊断责任不清,但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数据共享了,责任谁来担?
报告最后附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十二家抵制最坚决的三甲医院,其中赫然包括当年联名信反对体检结果互认的那几家。
林杰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合上报告,对沈明说:“通知卫健委、医保局,还有这十二家医院的院长,明天上午九点,到我这里开会。就说,我要当面听他们说说,为什么数据共享这么难。”
沈明愣了一下:“首长,都叫来?十二家院长,加上部委领导,那场面……”
林杰看着他:“场面怎么了?当年联名信写得那么起劲,现在当面说几句,就不敢了?”
沈明点点头,快步出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卫健委主任周明华、医保局局长张建国坐在林杰左右手边,对面是十二家三甲医院的院长,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各异。
有的坦然,有的紧张,还有的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林杰开场没有任何客套,直接拿起那份报告,念了一段:“影像中心资源共享率,百分之三十七;检验中心资源共享率,百分之三十二;病理中心资源共享率,百分之二十八。各位院长,这就是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投入几十个亿建起来的五大中心的成绩单。谁来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坐在中间的一位头发花白的院长开口了。
他是京城某知名三甲医院的院长,姓郑,在医疗系统干了四十多年,威望很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从容:“林副总,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责任。我们不敢认外院的检查结果,是因为出了事,我们要担责。您说,如果认了外院的片子,结果漏诊了,患者告的是谁?是我们医院,是我们医生。外院出具报告的医生,能来替我们上法庭吗?”
这话一出,其他几位院长纷纷点头附和。
林杰看着他,没有反驳,而是问:“郑院长,你们医院每年接收多少从
郑院长想了想:“大概三四万。”
林杰又问:“这些病人里,有多少是在你们医院重做检查的?”
郑院长坦然道:“几乎全部。不是我们不信任对自己负责,对患者负责。”
林杰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医院自己的检查结果,认不认外院的?”
郑院长愣了一下,然后说:“原则上不认。但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我们自己的专家远程会诊过,那可以。”
林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郑院长,你说得对,责任确实是问题。但我想问,你们医院自己的影像中心,一天出几百份报告,每一份报告都准确吗?有没有误诊漏诊的时候?”
郑院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当然有,但那是极少数。”
林杰点点头:“极少数,也是有的。那这些误诊漏诊,谁负责?你们医院自己负责。患者告的是你们医院,告的是你们医生。你们能因为怕被告,就不出报告了吗?”
郑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数据共享,责任共担。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所有人说道:
“各位,我理解你们的顾虑。数据共享,确实会带来责任认定的问题。但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卫健委正在制定一份《医疗数据共享责任认定指南》,明确数据提供方和接收方的责任边界。简单说,谁出的报告,谁负主要责任;接收方有义务审核,但不需要为提供方的错误承担全部后果。这个指南,下个月就能出台。”
他看着那十二位院长继续说:“所以,责任问题,我来扛。但数据共享,必须推。你们知道那些偏远山区的老百姓,为了做一个CT,要跑多远吗?几百公里!来回两天,路费几百,住店几百,最后到了你们医院,你们说不认,重做。你们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一位年轻的院长举手,声音有些犹豫:“林副总,除了责任,还有技术问题。不同医院的设备确实不一样,我们的CT是320排的,了,万一漏诊,责任还是我们的。”
林杰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所以共享不是一刀切。同级医院互认,下级医院认可上级医院,上级医院有义务复核下级医院的检查结果。标准、流程,都会有详细规定。不是让你们闭着眼睛认,而是让你们有规范地认。”
他走回座位,坐下,声音放缓:“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资源共享,动了你们的蛋糕。那些重做的检查,那些额外的收入,那些因为我们医院设备更好而吸引来的患者,都会减少。但我想问,我们办医院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治病救人?”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郑院长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林副总,您说的这些,我懂。但我想说一句,我们医院每年的科研经费,很大一部分来自这些检查收入。如果资源共享了,这笔钱没了,我们的科研怎么搞?我们的年轻医生怎么培养?”
林杰看着他,目光里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郑院长,科研经费的问题,可以争取国家项目,可以申请社会资助,不是只有靠检查创收这一条路。至于年轻医生培养,让他们多看看外院的片子,多分析外院的病例,未必是坏事。闭门造车,造不出好医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说道:“抱着数据当金砖,就是新时代的医阀。数据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是患者的,是国家的。你们可以一时捂住,但捂不了一世。今天这个会,不是和你们商量,是通知你们,从下个月开始,五大中心资源共享,全面推行。谁再消极抵制,别怪我不讲情面。”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那十二位院长的脸色,精彩纷呈。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们:“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林杰点点头:“那就散会。回去好好准备,下个月我要看到效果。”
众人散去后,周明华留下来,走到林杰身边,低声说:“首长,您今天这话,说得太重了。那些院长,都是医疗系统的老人,得罪了他们,以后的工作……”
林杰看着他,目光平静:“周主任,你也觉得我说重了?”
周明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点。”
林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坚定:“周主任,你知道那些偏远山区的老百姓,为了等一个检查结果,要等多久吗?你知道那些癌症患者,因为误诊耽误了治疗,最后死在家门口吗?我得罪几个院长,换来的可能是成千上万条命。这个账,我算得清。”
周明华沉默了。
林杰拍拍他的肩膀:“责任机制你来起草,下个月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方案。”
周明华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会得罪很多人,会给他的改革之路添更多堵。
但他更知道,如果连这点阻力都顶不住,那些偏远山区的老百姓,永远等不到优质的医疗服务。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听说您今天在会上发火了?”林念苏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担忧。
林杰笑了笑:“发火谈不上,就是说了一些他们不爱听的话。”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支持您。今天我在门诊,接了一个从因为县医院的CT片子省城医院不认,让他重做,他嫌贵没做,拖了一年,现在晚了。”
林杰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眼里,只有那个病人的影子。
他轻声说:“念苏,所以我们的改革,必须推下去。不管遇到多少阻力,都要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