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林念苏被手机闹钟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瞬间清醒了大半,是顾清岚。
“念苏,你现在在哪?”顾清岚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清亮,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像是刚跑完步或者刚喝完一杯浓咖啡。
林念苏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在家。怎么了?”
顾清岚说:“我半小时后到你楼下。带上所有材料,我们找个地方细谈。”
挂了电话,林念苏匆匆洗漱,把那堆材料装进文件袋。
刚下楼,就看到顾清岚那辆白色奥迪已经停在单元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专注。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刚买的咖啡,看到他上车,递了过来。
“先喝点,提神。”顾清岚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林念苏接过咖啡,看着她:“去哪儿?”
顾清岚说:“去我学校。那里有个安静的会议室,可以用一整天。”
车子驶上高架,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念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心里却想着昨晚那些事。
那些被篡改的数据,那些被人动过手脚的聊天记录,那个一口咬定是他指使的研究生。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念苏,”顾清岚突然开口,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你相信我吗?”
林念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当然信。”
顾清岚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来:“那就好。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冒险。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堂堂正正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林念苏点点头,没有多问。
车子驶进江东大学校园,在一栋灰白色的实验楼前停下。
顾清岚带着他上了三楼,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
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长条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顾清岚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她转过身,看着林念苏,开门见山的说:
“念苏,你现在的处境,我分析过了。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你身败名裂。他们的手段也很专业,利用你团队里的人,篡改你的数据,制造证据链,让你百口莫辩。”
林念苏点点头,心里一阵发寒。
顾清岚继续说:“现在你面前有几条路。第一条,找关系,动用你父亲的人脉,把这件事压下去。但这条路,会给你父亲留下把柄,也会让你永远抬不起头。第二条,忍气吞声,承认自己失误,发个更正声明,但那样你的学术声誉就毁了。第三条……把这件事公开化,透明化,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打赢这一仗。”
林念苏愣住了:“怎么公开?”
顾清岚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国际期刊,方法论论战。
她转过身,看着林念苏:“你手里有最原始的数据,有服务器的登录记录,有那些被篡改的证据。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和那些人争辩谁对谁错,而是把所有材料,所有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整理出来,写成一篇关于‘临床研究数据完整性’的方法论文章,投给国际上最权威的期刊。”
林念苏脑子飞快地转着,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
顾清岚继续说:“这篇文章的核心,不是为你个人辩护,而是讨论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在临床研究中,数据是如何被篡改的,我们应该如何防范,如何追查。你的案例,就是最好的案例分析。那些篡改数据的人,他们的手法,他们的漏洞,都可以成为这篇文章的一部分。”
她走到林念苏面前,十分坚定的说:“念苏,在阳光底下吵架,赢要赢得坦荡,输也输得明白。如果我们的证据是真实的,那这篇文章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证明。如果我们的证据有问题,那这篇文章也会暴露我们自己。但至少,我们是在用学术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是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林念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的冷静、理智和格局,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没有纠缠于情感,没有动用那些关系,而是选择了最透明、最光明正大的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说:“好。我听你的。”
顾清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几分心疼:“念苏,这条路不好走。文章投出去后,可能会被拒稿,可能会被质疑,可能会被攻击。但只要你站得住,我们就一步步走下去。”
林念苏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接下来的三天,两人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泡在这间会议室里。
顾清岚负责文章的结构设计和学术规范,林念苏负责整理数据和证据。
他们把那台服务器的登录记录调了出来,把那些被篡改的数据和原始数据一一对比,把那研究生小周的聊天记录进行了技术鉴定,证明那些消息确实被人动过手脚。
第三天晚上,文章终于写完了。
题目是《临床研究数据完整性:一个被篡改案例的方法论分析》。
文章详细描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附上了所有的原始数据和鉴定报告,最后提出了几条防范数据篡改的建议。
顾清岚看着屏幕上的最终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林念苏,发现他眼眶有些发红。
“念苏,你没事吧?”
林念苏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谢谢你。”
顾清岚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什么,我们是一起的。”
她顿了顿,又说:“这篇文章,我建议投给《英国医学杂志》的‘研究方法与报告’专栏。那个专栏专门讨论研究方法和数据问题,影响因子高,审稿也快。我认识一个副主编,可以加快流程,但不会影响审稿的公正性。”
林念苏点点头:“好。”
顾清岚移动鼠标,点击了投稿按钮。
屏幕上跳出“投稿成功”的提示,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等了。”顾清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审稿周期大概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做你的手术。如果有人问起这件事,你就说,一切等文章发表后再说。”
林念苏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校园。
“清岚,”林念苏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岚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林念苏。因为我认识的那个林念苏,不会做那些事。因为我相信你。”
林念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顾清岚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低声说:“而且,我也想证明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解决问题。阳光底下,也有公道。”
林念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一个月后,林念苏正在手术室里做一台心脏搭桥手术,手机突然在储物柜里震动了。
等他下了手术,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打开手机,看到顾清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文章发表了。自己看。”
林念苏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点开链接,跳转到《英国医学杂志》的官网,在最新一期“研究方法与报告”专栏里,赫然看到了那篇文章的标题:《临床研究数据完整性:一个被篡改案例的方法论分析》。
他颤抖着点开,一页一页往下翻。
文章被放在了专栏的第一篇,配有编辑的特别推荐语:
“本研究通过对一例真实数据篡改案例的深入剖析,揭示了临床研究中数据安全的潜在风险,为全球研究者提供了宝贵的警示与借鉴。”
往下翻,是那些熟悉的图表,那些他熬了多少个夜晚整理出来的数据。
文章的最后,有一段特别的致谢:“感谢江东省人民医院心胸外科林念苏医生及其团队,为本研究提供了完整的原始数据和技术支持。”
林念苏的眼眶突然湿了。
手机又响了,顾清岚打来电话。
“看到了?”
林念苏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看到了。谢谢你,清岚。”
顾清岚说:“别谢我,是你自己站得住。现在,你可以抬起头,面对任何人了。”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仗,他赢了。
但更让他感动的,是顾清岚的格局和智慧。
她没有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没有动用那些背后的关系,而是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让他堂堂正正地赢回了自己的清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是苏沐雨发来的。
“念苏,文章我看了。恭喜你。”
林念苏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感谢?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朝病房走去。
那里,还有病人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