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召开会议,规模比上次大了不少。
除了财政部、发改委、卫健委的人,还多了几张新面孔。
几个在国内经济学界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有社科院的,有北大的,有人民大学的,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材料。
林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清楚,今天这场会,不会太平静。
果然,刚开场,社科院的那位老专家就举手了。
他姓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经济学界算得上是泰斗级的人物。
他说话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铿锵有力。
“林副总,您的提议,我认真研究过了。”吴老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推,“说实话,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看向他。
吴老继续说:“国债不是不能发,但发国债要有充分的理由。抗击金融危机,发;应对重大自然灾害,发;但为了发村医工资、买基层设备,发国债?这合适吗?”
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看向林杰继续说:“林副总理,我不是不关心基层,但财政纪律是大事。如果开了这个口子,教育怎么办?养老怎么办?扶贫怎么办?都来要,都发国债,那国家的债务规模得膨胀到什么程度?”
林杰点点头,没急着反驳,只是说:“吴老,您继续说。”
吴老也不客气,继续说下去:“而且,国债是中央的债,要用中央的信用来担保。地方的事权,用中央的债来兜底,这扭曲了事权与财权的关系。地方没钱,应该想办法发展经济,扩大税源,而不是等着中央发债。这样搞下去,地方会产生依赖心理,反正没钱了中央会兜底,谁还努力发展?”
旁边一个北大的教授接话了,他姓刘,五十出头,是研究公共财政的。
他的语气比吴老温和些,但意思差不多:“林副总,吴老说得对。发国债解决基层医疗问题,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上是治标不治本。根本问题在于地方财政制度,在于转移支付机制,在于事权划分。这些不解决,发再多债也是填窟窿。”
发改委的李司长这时候也开口了,他比上次更直接:“林副总,我们发改委内部也讨论过这个提议。大家普遍担心,这会成为一个危险的先例。今天发卫生健康国债,明天教育口会不会也要?后天养老口会不会也要?都来要,我们怎么平衡?”
会议室里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附和吴老,有人支持刘教授,还有人在小声议论。
财政部的张司长一直没说话,但脸上表情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赞同那些经济学家的。
林杰靠在椅背上,听他们说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插。
沈明在旁边有点着急,想开口替他说话,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等声音渐渐小下去,林杰才坐直身子,开口说:“都说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林杰没急着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吴老,您刚才说,地方应该想办法发展经济,扩大税源。这个道理,我懂。但我想问,青川县那种地方,山高路远,要资源没资源,要产业没产业,让他们怎么发展?”
吴老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杰继续说:“我们总说地方事权地方办,但有些地方,是真的办不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条件限制。那种地方,中央不兜底,谁兜底?”
他看向刘教授:“刘教授,您说这是治标不治本。对,是治标。但标不治,本怎么治?那些村医,半年拿不到工资,你让他们先忍着,等我们把根本问题解决了再说?他们等得起吗?”
刘教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一个数字:1.2万亿。
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人,说:“这个数字,是去年全国村医和基层医疗卫生人员的欠薪总额。不是我编的,是卫健委统计的。1.2万亿,什么概念?够我们修多少公里高铁?够我们造多少艘航母?”
他放下笔,看着在场的每个人说:“我知道,你们担心债务,担心纪律,担心开了口子。但我想问,那些村医,那些在最基层、最艰苦的地方坚守的人,他们不是人吗?他们的工资,不是钱吗?”
吴老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颤,但依然坚持:“林副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怕这样搞下去,会出大问题。”
林杰看着他,说:“吴老,您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但我更怕的是,那些村医,等不到我们把问题想清楚。”
会议室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财政部的张司长开口了:“林副总,您说的那些村医,我信。但这个提议,真的太重大了,不是我们几个部门能定的。得报院里,得报人大,得走程序。”
林杰点点头,说:“我知道。所以今天才叫你们来,先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反对,我理解。但反对归反对,问题得解决。这样,你们回去,拿出个方案来,怎么解决基层欠薪,怎么完善转移支付,怎么让那些村医不再被拖欠工资。要具体的,可操作的,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个经济学家:“吴老,刘教授,你们也帮忙想想。不一定要发国债,但得有办法。办法出来之前,青川县那八十七万,我先垫上。但垫得了一次,垫不了所有。最终,还得靠制度。”
会散了。人们陆续往外走。
吴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林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杰一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1.2万亿的数字,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