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打了?”林杰低声问道:“打死了?”
沈明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说是挨了几拳,鼻梁骨骨折,人现在在医院。打人的当场被抓住了,是个当地的牧民。”
林杰靠在座椅上,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脑子里飞快转着。
姓周的县长,在西藏那边挨打,这事儿听着就不对劲。
一个外地来的县长,去考察项目,怎么会跟当地牧民起冲突?
“谁报的信儿?”他问。
沈明说:“西藏那边公安厅报上来的。说是县里已经把人控制住了,正在审。那个牧民一口咬定,说周县长欺负他女儿,他气不过才动手。”
林杰眉头皱起来:“欺负他女儿?什么情况?”
沈明摇头:“细节还不清楚。那边说,周县长的随行人员否认,说根本没这回事。现在双方各执一词。”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那边公安厅自己查。该怎么做怎么做,不用问我。”
沈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首长,那个县,离林医生他们医疗队驻地,不到两百公里。”
林杰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景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几个字,不到两百公里。
儿子在那头,顾清岚也在那头,现在又多了个挨了打的周县长。
这几件事,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飞机从肯尼迪机场起飞的时候,纽约的天还没亮。
林杰坐在专机靠窗的位置,看着
这趟出来五天,讲了三次话,见了十几拨人,累是真累,但成果也是实打实的。
联合国那个倡议,好几个国家当场表态支持,连一向挑剔的欧洲媒体,这次也没说太多怪话。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些。
飞机进入平流层之后,他解开安全带,靠在座椅上。
沈明递过来一杯热茶,轻声说:“首长,您睡会儿吧,飞十几个小时呢。”
林杰接过茶,没喝,就那么握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念苏那边,有消息吗?”
沈明说:“刚才起飞前问过,林医生说一切正常。那个顾教授的事,他们自己还在处理。”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茶慢慢凉了,他还握着。
窗外的云海一片一片掠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那些云,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飞机出差,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发呆。
那时候念苏才上小学,他妈送他去机场,他在车里一直问“爸爸去哪儿”“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儿子已经三十多了,站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给人看病,遇到了事,也不再第一时间打电话问他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该失落。
飞机上的灯调暗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联合国会场里的掌声,一会儿是儿子那张晒黑的脸,一会儿是顾清岚那双倔强的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整个机舱照得暖洋洋的。
林杰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又飞了六个小时,再有三四个小时就该落地了。
沈明端着一杯热咖啡过来,轻声说:“首长,刚才收到消息,西藏那边的事,有新进展了。”
林杰接过咖啡,没喝,看着他。
沈明说:“那个牧民的女儿,十七岁,在当地乡卫生院做过体检。体检报告显示,她确实……有被侵犯的痕迹。而且时间点,和周县长去那个乡的日子对得上。”
林杰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明继续说:“但周县长那边,坚持说是诬陷。他说自己那天一直在乡政府开会,有人证。两边现在僵住了。”
林杰问:“那个乡卫生院的体检报告,谁开的?”
沈明说:“是一个援藏医生开的。那个医生……是林医生的医疗队成员。”
林杰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在手里晃了晃,几滴洒在他手上,他没擦。
“念苏知道这事儿吗?”他问。
沈明说:“应该知道。那个医生就是他队里的。”
林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让他们按程序走。该取证取证,该化验化验,该审问审问。这事儿,不能压,也不能拖。”
沈明点点头,转身去发消息。
林杰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云海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心里突然有点乱,儿子那边,会不会已经被卷进去了?
下午三点多,飞机落地。
首都机场的阳光很足,照在停机坪上白花花的。
林杰走出舱门的时候,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空气,干燥,有点霾,但熟悉。
沈明跟在后面,手机一直在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快步追上林杰,低声说:“首长,林医生那边来消息了。”
林杰脚步没停,只是放慢了一点。
沈明说:“他说,那个体检报告,他亲自复核过。没问题。”
林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明又说:“他还说,那个女孩的家人,现在被县里派人看着,不让见外人。他托人带话进去,想见见那个女孩,被拒绝了。”
林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林医生说,他觉得这事儿不对劲。那个周县长的人,动作太快了。”
林杰站在廊桥口,看着前方玻璃窗外停着的飞机,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让他别动。这事儿,不是他能管的。”
沈明点头,开始回消息。
走出机场,车已经在等着了。
林杰上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往市区开。
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掠过,但他没心思看。
手机突然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高原,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假的。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一排简易的帐篷,帐篷上贴着一面鲜艳的国旗,被风吹得鼓起来。
国旗有几个脸被晒得黝黑的年轻人。
他们都在笑,笑得露出白牙。
人群中间,林念苏穿着白大褂站着,脸晒得黑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比谁都灿烂。
照片拍照。说谢谢北京的医生。我说我不是北京的,老家是江东的。他们说,都一样,都是毛主席派来的。”
林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儿子那张脸。
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也是这样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候他总说,这孩子心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不是心大,是学会了把事往心里装。
他又看了看那些藏民的脸,那些皱纹,那些笑容。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联合国讲台上说的那些话:“健康平权,就是一个高压锅,就是一个村医能按时领到的工资,就是一个牧民孩子能在帐篷里得到及时的救治。”
现在,儿子就在那里,做着那些事。
他把手机递给沈明,声音有些哑:“你看看。”
沈明接过手机,看了几秒,然后说:“林医生……晒得够黑的。”
林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确实笑了。
沈明又说:“首长,这照片拍得真好。那国旗,那雪山,那些人……”
林杰没说话,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按了保存,把手机放进口袋。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
林杰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想的是那片高原,那面国旗,那些笑的人。
他突然说:“沈明,你说咱们这些年做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明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杰自己接着说:“以前我觉得,是为了政策落地,是为了数据好看,是为了在国际上能说得上话。现在看这张照片,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让他们能笑着拍照,就够了。”
沈明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驶进大院,在办公楼前停下。
林杰下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来的另一条消息:“爸,那个周县长的事,我可能得管。那个女孩,我今天想办法见着了。她跟我说的事,和县里说的不一样。”
林杰站在车边,看着那行字,手没动。
沈明在旁边等着,见他不动,小声问:“首长?”
林杰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事。”
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对沈明说:“让西藏那边,把周县长那个案子的所有材料,调一份给我。”
沈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林杰推开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儿子那句话:“和县里说的不一样。”
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见过太多案子,太多“不一样”。
有的是真不一样,有的是被人弄成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次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儿子既然说了这话,就是已经进去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窗外是熟悉的景色。
他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儿子回了一条消息:“注意安全。别冲动。等我消息。”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西沉,把远处的楼群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儿子那张照片里的笑容,想起那些藏民的笑脸,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让他们能笑着拍照,就够了。”
可如果连笑的权利都要被人夺走,那还有什么意义?
手机震了,儿子回复:“知道了。爸,你那边也注意身体。”
林杰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他想,儿子在那边,现在应该也在看星星吧。
手机又震了,沈明打来电话。
“首长,西藏那边回话了。周县长那个案子的材料,他们明天送过来。但有个情况,得先跟您说一声。”
林杰说:“说。”
“那个打人的牧民,今天下午在看守所里,被人发现死了。”
林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