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夜,冷得让人不想从睡袋里出来。
林念苏蜷在板房的行军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父亲那条“欠他的,会有人还”还在亮着,他已经看了五遍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那个被打断腿的叔叔,但他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外面风大,呜呜地刮,吹得板房咯吱咯吱响。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个女孩的脸,一会儿是她叔叔躺在担架上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父亲站在窗前的背影。
这些画面混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外面有人在喊他:“林医生!林医生!急诊!”
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白大褂就往外冲。
驻地门口停着一辆破皮卡,车上跳下来一个藏族汉子,满脸焦急,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医生,我儿子,我儿子不行了,快救救他!”
林念苏往车里一看,后座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半闭着,喘气都费劲。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应该是他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抬下来,快!”林念苏一边喊一边往回跑,推开检查室的门。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孩子抬进来,放到检查床上。
林念苏翻开孩子的眼皮,巩膜黄得发亮。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肚子,肝区明显肿大,压痛明显。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那女人站在旁边,手都在抖,说话也抖:“两……两个月了,一直肚子疼,没当回事。前几天开始眼睛黄了,今天早上叫不醒了……”
林念苏心里一沉。
他让护士抽血化验,一边给孩子上心电监护。
血氧只有八十八,心率一百三十多,情况很不乐观。
“既往有什么病吗?”他问。
女人摇头:“没有没有,他一直好好的。”
林念苏看着那张蜡黄的脸,脑子里飞快过着可能的诊断。肝炎?肝硬化?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分钟后,化验结果出来了。
转氨酶两千三,胆红素三百多,凝血功能一塌糊涂。
典型的肝衰竭表现,但病因不明。
他拿着化验单,站在检查室里,看着那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堵。
那女人一直在旁边站着,眼巴巴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医生,我儿子……能活吗?”
林念苏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女人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林念苏赶紧蹲下去拉她,但她跪得死死的,怎么拉都不起来。
旁边的护士也过来帮忙,两人一起使劲才把她拽起来。
“大姐,您别这样,我们肯定会尽全力。”林念苏扶着她坐下,让护士倒杯水来。
那女人抱着杯子,手还在抖。
她看着林念苏,眼睛里全是泪,但忍着没掉下来。
“医生,我知道我们没钱,来不起大医院。但我听人说,你们医疗队是北京来的,是毛主席派来的,不收钱。我就带他来了。”她说着,又想起来跪,被林念苏按住了。
林念苏说:“大姐,我们不收钱。但您儿子的病,可能需要转院,我们这儿条件有限。”
那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希望瞬间变成了绝望。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念苏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那些等着用药的病人,他们等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那孩子的病,需要进一步检查,需要专科医生,需要可能很贵的药。
而这些,在那曲都没有。转去拉萨,转去成都,都需要钱,需要时间。
这孩子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谁也不敢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女人,说:“大姐,我先给孩子做急救处理,稳住病情。然后我帮您联系上级医院,看能不能转过去。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那女人站起来,又想跪,被护士拉住了。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林念苏没再说话,转身去配药。
接下来两天,他一直守着那个孩子。
孩子的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转氨酶降了一点,但胆红素还在涨。
他和医疗队的几个医生商量,觉得必须尽快转院。
第三天,他终于联系上成都一家医院,那边同意接收,但需要先交五万押金。
五万。
他把这个数字告诉那女人的时候,她正在给孩子喂水。
听完,她手里的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五……五万?”她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医生,我……我哪有五万?我家的房子,卖了也不值一万。”
林念苏蹲下去,把碗捡起来,放到桌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医生,我听说……北京有个政策,有个什么目录,能让药便宜。我儿子这病,能用那个目录吗?”
林念苏愣住了。
目录?什么目录?
他脑子飞快转着,突然想起来,父亲说的那个商保目录,那个让保险公司吵翻天的创新药目录。
他看着那女人,说:“大姐,那个目录是针对创新药的,您儿子这病,还不确定用不用得上那些药。而且,那个目录还没落地……”
话没说完,那女人又跪下了。
这一次,她没磕头,就那么跪着,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医生,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帮我问问,行不行?哪怕有一点希望,我也要试。我儿子才十五岁,他还没考上高中呢……”
林念苏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护士忍不住转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林念苏才蹲下来,把她扶起来,让她坐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走到外面。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爸。”
林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点疲惫:“嗯,怎么了?”
林念苏说:“爸,我这边收了一个孩子,十五岁,肝衰竭,需要转院。他妈跪在我面前,问那个商保目录能不能用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念苏继续说:“爸,那个目录,什么时候能落地?那些病人,等得起吗?”
风呜呜地刮,吹得他手机都拿不稳。
他等着父亲回答,但那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杰才回复:“念苏,你把那孩子的病历发给我。我让医保局的人看看。”
林念苏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雪山。
他妈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我儿子才十五岁,他还没考上高中呢。”
他突然想起父亲那张照片里的藏民,那些笑着的脸。
他们笑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眼泪,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检查室。
那女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轻声说:“大姐,我刚才给我爸打电话了。他在北京,能帮上忙。您儿子的事,我们不会放弃。”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像兔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病历收到了。医保局的人说,这孩子的情况,如果确诊是某几种罕见病,可以用目录里的药。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药,是确诊。他需要做基因检测,费用两万左右。你们那边能做吗?”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攥紧。
两万。
那女人连押金都拿不出来,哪来的两万做基因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