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站在窗边，掐了烟，转身回床上躺下，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林杰就打来电话安排：
“沈明，念苏今天下午到，你去机场接一下。”
沈明愣了一下：“林医生回来了？这么快？”
林杰说：“半年的任务，提前完成了。他那个医疗队轮换，他先回来。”
沈明说：“好的首长，我去接。”
挂了电话，沈明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
他起来洗漱，吃了点东西，收拾收拾，十一点出发去机场。
飞机下午两点二十落地。
沈明在国际到达口等着，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林念苏”三个字。
等了快半小时，人都快走光了，才看见一个人慢悠悠从里面晃出来。
沈明盯着那人看了好几秒，愣是没认出来。
那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晒得跟炭似的，穿件旧夹克，背个破书包，走路还有点瘸。
他往出口这边扫了一眼，看见沈明手里的牌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处。”
沈明这才确定是他。
他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靠，你怎么搞成这样？”
林念苏说：“那边就这样，待半年，谁都得脱层皮。”
沈明接过他的书包，掂了掂，还挺沉。
他没问里面装的什么，只说：“走吧，车在外面。首长说让你先回家休息，明天再过去。”
林念苏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上了车，沈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听说你在那边救了个孩子？三百万那个？”
林念苏嗯了一声，没多说。
沈明又说：“你肋骨怎么回事？听说摔过一跤？”
林念苏摸了摸左边肋骨，说：“没事，早好了。”
沈明没再问。
他知道这小子跟他爸一个德性，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车子开进市区，林念苏看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多人多楼多，跟他在那边待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这半年到底过了多久。
“对了，”沈明忽然说，“顾教授前两天也回来了。”
林念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清岚回来了？”
沈明点头：“她那个调研项目提前结束了，说是数据收齐了，后面回北京整理。首长跟我提了一句，说她也刚到家没几天。”
林念苏心里动了动，没说话。
车子停在他家楼下，沈明帮他把书包拎上去，放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林念苏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他妈应该在上班。
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
沙发很软，屋里很暖，跟那边的板房比，简直是天堂。
躺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听见门响。
他睁开眼，看见顾清岚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样，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穿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了？”
林念苏坐起来，说：“嗯，刚到。”
顾清岚走进来，把菜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了他一眼，说：“瘦成这样。”
林念苏说：“那边伙食不行。”
顾清岚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忽然伸手，在他左边肋骨那儿按了按。
林念苏疼得吸了口气。
顾清岚说：“不是说没事吗？”
林念苏说：“真没事，就是还有点疼。”
顾清岚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她从包里翻出一管药膏，说：“把衣服撩起来。”
林念苏愣了一下，没动。
顾清岚说：“快点。”
林念苏把衣服撩起来。
肋骨那儿青了一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中间还是紫的，看着挺吓人。
顾清岚没说话，挤了药膏，开始给他揉。
她的手很凉，药膏也很凉，林念苏忍不住缩了一下。
顾清岚按住他，说：“别动。”
她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揉着，很轻，很认真。
林念苏看着她的侧脸，问她：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顾清岚说：“数据收完了，那边天也冷了，再待下去没啥意义。正好你妈说你这两天到，我就过来了。”
林念苏嗯了一声，没再问。
顾清岚揉了好一会儿，才停手。
她把药膏盖子拧上，放在一边，说：“那个孩子，扎西顿珠，他妈给我打过电话。”
林念苏愣了一下：“她怎么有你电话？”
顾清岚说：“你给的。你在那边的时候，有一次卫星电话信号不好，你让她跟我说的。”
林念苏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顾清岚说：“她哭着说谢谢，说孩子好多了，能下地走了。还说等孩子好了，想来北京，当面谢谢你。”
林念苏没说话。
顾清岚看着他，说：“你爸那个政策，真管用了。”
林念苏说：“管用了。就是还有人不想让它管用。”
顾清岚知道他说的是网上那些事，没接话。
她站起来，拎起那袋菜，说：“我去做饭。你歇着。”
她进了厨房，门没关，里面传来洗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林念苏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声音，心里头暖烘烘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忙活。
她的动作很利索，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看什么？”顾清岚头也没回。
林念苏说：“看你做饭。”
顾清岚说：“看什么看，进来帮忙。”
林念苏走进去，站到她旁边。
厨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
顾清岚递给他一棵葱，说：“剥了。”
林念苏接过来，慢慢剥着。
他忽然说：“清岚，你那个调研，后面还去吗？”
顾清岚说：“不去了。后面就是整理数据写报告，在北京就行。”
林念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顾清岚忽然说：“你那个本子呢？给我看看。”
林念苏愣了一下：“什么本子？”
顾清岚说：“别装了。你妈说你写了本东西，叫什么高原常见病简易诊疗手册，手写的，走哪儿带哪儿。”
林念苏从厨房出来，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本子，递给她。
那个本子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是症状描述，有的是用药记录，有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
顾清岚站在厨房门口，一页一页翻着，翻得很慢。
翻到后面，她停下来，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个，用藏药配合抗生素治疗高原肺水肿？有效吗？”
林念苏说：“有效。我们在那边试过七例，六例活下来了。比单纯用抗生素效果好。”
顾清岚说：“有数据吗？”
林念苏说：“有。后面附了。”
顾清岚翻到后面，果然看见几张表格，手画的格子，填满了数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念苏，这东西，你应该交上去。”
林念苏说：“交上去？交哪儿？”
顾清岚说：“交给你爸。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基层需要什么。”
林念苏愣了一下，说：“这就是些土方子，能行吗？”
顾清岚说：“土方子怎么了？土方子能救命。那些花几个亿建的韧性医院，设备倒是先进，没电没网没人会操作，有什么用？你这本子，才是真正的‘韧性’。”
林念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顾清岚把本子还给他，说：“明天去你爸那儿，把这个给他看。他知道怎么用。”
林念苏接过本子，握在手里，有点沉。
顾清岚转身进厨房继续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滋啦啦。
林念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所有的苦，好像都值了。
菜炒好了，端上桌。
两人坐下，吃着饭，聊着这半年各自的事。
顾清岚说她那边调研跑了六个县，最远那个在可可西里边上，海拔四千八，晚上睡觉喘不上气。
林念苏说他在那边最后一个月，跟着医疗队跑了十几个村子，最远那个骑马走了两天。
说着说着，顾清岚忽然问：“那个周县长，后来怎么样了？”
林念苏说：“不知道。人被带走后就没消息了。”
顾清岚说：“你爸不会放过他的。”
林念苏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顾清岚收拾碗筷，林念苏坐在沙发上，又翻开那个本子。
他一页一页看着，想起那些村子，那些病人，那些牧民。
他们笑着跟他握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谢谢。
他不知道那些谢谢，最后能变成什么。
手机响了，林杰打来电话。
“明天过来我办公室一趟，有话跟你说。”
林念苏说：“好。”
林杰又说：“那个本子，带着。”
林念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顾清岚，说：“您怎么知道本子的事？”
林杰说：“你妈说的。她什么都知道。”
挂了电话，林念苏握着手机，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顾清岚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子，问：“怎么了？”
林念苏说：“我爸让我明天带本子过去。”
顾清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看吧，我说对了。”
林念苏看着她，说：“你说，这东西真有用吗？”
顾清岚说：“有没有用，试过才知道。但你不试，就永远不知道。”
林念苏没说话。
顾清岚靠在他肩上，说：“念苏，你在那边做的那些事，比你在医院做一百台手术都有用。不是因为手术不重要，是因为那边更需要你。现在你回来了，把这些带回来，让更多人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这才是你该做的。”
林念苏听着她的话，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起那些村子，晚上黑漆漆的，只有狗叫，和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这个本子，得带去。
顾清岚忽然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林念苏说：“什么？”
顾清岚说：“你那个师兄，就是之前那个骨科主任，案子有结果了。判了三年。”
林念苏愣了一下，没说话。
顾清岚说：“他托人带话出来，说谢谢你。谢谢你没落井下石。”
林念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他。”
顾清岚说：“你没踩他，就是帮他了。”
林念苏没接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林念苏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那个西藏的孩子，想起他妈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陈老板拍在桌上的病历本。
那些事，那些人，都还在继续。
他握着那个本子，握得很紧。
顾清岚靠在他肩上，轻轻说：“念苏，不管明天怎么样，我始终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