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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走到林念苏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往他怀里一塞,说:“都在里头。你看吧。”
林念苏接过来,沉甸甸的。
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厚厚一摞,有住院记录,有手术记录,有影像报告,还有几张CT片子。
那男人看着他,说:“我爹叫赵德发,今年六十二,不是七十三。之前那些,都是瞎说的。”
林念苏愣了一下:“瞎说的?”
那男人点点头,声音低下去:“我爸走得突然,我心里难受,听人说这么闹能多赔点钱,就……就跟着瞎闹了。”
林念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人又说:“但你刚才摸我爸那一下,我信你。你是真心的。”
林念苏没说话,低头翻看那些病历。
顾清岚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
急诊大厅里安静了不少。
那口棺材还搁在原处,那几个抬棺材的人散开了,有的靠在墙边抽烟,有的坐在椅子上发呆。
那个领头男人,赵德发的儿子,叫赵国强,站在林念苏旁边,等着。
林念苏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住院记录上写着:患者赵德发,男,62岁,因“反复头晕两周”入院。
既往史:高血压病史十年,糖尿病病史八年,脑梗死病史两次,遗留轻度左侧肢体无力。
他翻到影像报告:头颅CTA显示,右侧大脑中动脉分叉部动脉瘤,大小约5×6,未破裂。
再翻到手术记录:行“右侧大脑中动脉动脉瘤介入栓塞术”,手术顺利,术后安返病房。
最后是术后病程记录:
术后第一天,患者神志清楚,肢体活动可。
术后第二天,患者突发右侧肢体无力,意识模糊,急查头颅CT示左侧大脑半球大面积脑梗死。
术后第三天,患者深度昏迷,转入ICU。术后第五天,患者死亡。
林念苏看完,把病历递给顾清岚,自己拿起那几张CT片子,对着光看。
顾清岚接过去,也一页一页翻着。
她但常年搞医学数据分析,病历看得懂。
过了好一会儿,林念苏放下片子,沉默着。
赵国强在旁边等着,有点急了,说:“医生,看出啥了没?”
林念苏没回答,看着顾清岚。
顾清岚抬起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林念苏把病历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他看着赵国强,说:“赵大哥,你父亲这个手术,是神外的李主任做的?”
赵国强说:“对,李主任。说是省里有名的专家,我们托了好多关系才挂上的。”
林念苏点点头,说:“病历我看完了。有些情况,我得跟你说实话。”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说:“啥实话?是不是他们做坏了?”
林念苏说:“不是。你先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你父亲那个动脉瘤,5毫米,没破裂。按照国内外的诊疗指南,这种未破裂的小动脉瘤,可以观察,不一定需要手术。”
赵国强愣住了:“啥意思?”
林念苏说:“意思就是,这个手术,不是非做不可。”
赵国强的脸涨红了,说:“你是说,他们白做了?”
林念苏说:“也不能这么说。动脉瘤这个东西,确实有破裂的风险。但5毫米的未破裂动脉瘤,年破裂率大概在1%左右。就是说,一百个这样的人,一年可能有一个会破。手术的风险,是另外一码事。”
赵国强说:“那我爸手术成功了,怎么就死了?”
林念苏说:“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你父亲术后第二天突发大面积脑梗,这个,跟手术有关,但不是直接因果关系。”
赵国强说:“我听不懂。你就说,是不是他们把我爸治死的?”
林念苏说:“不是。你父亲死亡的原因,是大面积脑梗死。而脑梗死的发生,跟你父亲的基础病有关,他有多年的高血压、糖尿病,还有两次脑梗病史,这些都是高危因素。手术后,血管内皮受损,加上他自身条件差,诱发脑梗,这是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
赵国强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旁边那几个抬棺材的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赵国强挥手让他们走开,自己站在原地,脸色复杂极了。
林念苏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忍。
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骗。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医生需要做的不是救命,是告诉家属真相。哪怕这个真相很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说:“赵大哥,我知道这个结果你接受不了。但这是事实。你父亲的手术,是成功的。他的死亡,是并发症。不是医疗事故。”
赵国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医生,那我爸这手术,到底该不该做?”
林念苏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从医学上讲,这个手术可以做,也可以不做。
做了,能消除动脉瘤破裂的风险;
不做,需要定期复查,承担那1%的破裂概率。这是一个权衡。
但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个手术,确实有“锦上添花”的嫌疑。
一个62岁的老人,有多年的高血压、糖尿病,还有两次脑梗病史,本身脑血管条件就差。
在这种情况下,做一个非必须的手术,风险本来就高。
术后发生脑梗,虽然是小概率事件,但在这个病人身上,也许是可以预见的。
林念苏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有些手术,是为了治病;有些手术,是为了展示技术。前者是雪中送炭,后者是锦上添花。做医生的,要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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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赵国强,说:“赵大哥,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我只能告诉你,你父亲的手术,从医学上讲,有做的道理,也有不做的道理。但最后的选择,是你们家属和医生共同做的。”
赵国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清岚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林念苏的袖子。
林念苏看她,她微微摇了摇头。
林念苏明白她的意思,别再说了,再说下去,赵国强可能受不了。
但他觉得自己该说。
他把病历递还给赵国强,说:“赵大哥,这些病历你收好。如果你想走法律程序,可以找医疗鉴定。我帮你介绍靠谱的机构。”
赵国强接过病历,没说话。
林念苏又说:“还有,你父亲的尸体,尽快处理。放在这儿,对他不尊重。”
赵国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几个抬棺材的人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棺材抬了起来。
棺材被抬出急诊大厅,消失在夜色里。
林念苏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顾清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念苏,”她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对他是好事。”
林念苏说:“是吗?”
顾清岚说:“是。你让他知道了真相。虽然这个真相很残酷,但比糊里糊涂一辈子强。”
林念苏没说话。
顾清岚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累了。”她说。
林念苏说:“还行。”
顾清岚说:“我送你回去。”
林念苏说:“不用,我自己……”
顾清岚打断他:“我送你。”
她的语气很轻,但不容置疑。
林念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暖。
他说:“好。”
两人走出急诊大厅,外面夜色正浓。
医院门口的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清岚的车还停在她扔下的地方,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罚单。
她看了一眼,没理,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念苏上了副驾,系上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两人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林念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病历,那些数据,那个动脉瘤,那片脑梗的影像。
他想起赵国强最后那个问题:“我爸这手术,到底该不该做?”
他不知道答案。
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
车子开到他家楼下,停稳。
顾清岚熄了火,没下车。
林念苏睁开眼,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车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念苏,”她忽然说,“你今天做的那些,是对的。”
林念苏说:“你说了两遍了。”
顾清岚说:“重要的事说两遍。”
林念苏笑了一下。
顾清岚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林念苏愣住了。
顾清岚已经坐回去了,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上去吧,”她说,“早点睡。”
林念苏看着她,心跳快了几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清岚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累,所有的烦,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冲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顾清岚发来消息:“明天我来接你。别自己开车。”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好。”
收起手机,他往楼上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动脉瘤,那个脑梗,那个手术该不该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