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夜深了,窗外不知道哪家养的宠物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林念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个女孩的脸。
十二岁,宫外孕,输卵管切了。
她妈妈说“她以后还能上学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回来。
没用。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外冒。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手术室的灯,白得晃眼。
灯
他想走过去,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闹钟响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出了一身汗。
顾清岚已经起了,厨房里飘来粥的香味。
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走出去。
“没睡好?”顾清岚把粥端到桌上,看了他一眼。
“还行。”
“你那个梦话说了好几遍别动,谁要动?”
他愣了一下,想不起来。
她没再问,坐下来吃饭。
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换衣服准备出门。
顾青岚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下午我去接你,顺路买芒果和草莓,周末去你爸妈家。”
“好。”
他站在门口换鞋,顾青岚走过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
“别想太多。那些事,交给该管的人。”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护士小张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低声说:“林医生,那个女孩的病房,今天来了几个人。说是公安的,在里头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林念苏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爸呢?”
“在外面等着。脸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去看看?”
他往走廊另一头走,女孩的爸爸坐在塑料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林念苏,嘴唇动了动。
“医生,他们说要把我女儿带走。”
林念苏心里一沉。“谁说的?”
“就里面那几个人。说要去什么保护中心,做心理疏导。我女儿才做完手术,她哪都不能去。”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放在膝盖上有些发抖。
林念苏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们没说别的?”
“说了。问我认不认识一个人,姓孙。我说不认识。他们又问,我女儿去夏令营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他转过头,看着林念苏问:“医生,那个夏令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女儿她……她是不是被人害了?”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
林念苏看着这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女儿躺在病床上,输卵管切了,以后生孩子都难。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个夏令营,有个“叔叔”,然后女儿就怀孕了。
林念苏想起国安老郑给他说过的话,然后回答道:
“大哥,这些事,您还是问里面那些人。他们是专业的。”
男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哭出声。
病房的门开了,出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目光很平。
他看了林念苏一眼,又看了看女孩的爸爸。
“王师傅,您女儿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她现在需要休息,我们不打扰。但后续可能还需要您配合调查。”
女孩的爸爸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你们要把她带走?”
“不是带走,是保护。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留在家里。我们有专门的保护中心,有医生、心理咨询师,条件比医院好。”
“她刚做完手术,哪儿都不能去!”
国字脸的男人没说话,看了看林念苏问:“您是主治医生?”
“是。她刚做完宫外孕手术,腹腔引流还没拔,至少还要观察一周。”
国字脸点了点头,转向女孩的爸爸:“王师傅,那我们就等她稳定了再说。这几天我们会安排人守着,您别担心。”
三个人走了。
女孩的爸爸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林念苏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
坐到椅子上,翻开病历,写了几行,又停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四十岁男人说的话:“她是不是被人害了?”
他当然是被害了。
被一个带她去夏令营的“叔叔”害了。
被那些拍了视频拿捏人的混蛋害了。
被那些收了钱在体检报告上写“正常”的医生害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下午,他去查房。
女孩的妈妈不在,只有女孩一个人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白的。
引流管里的液体颜色淡了,量也少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他在床边坐下。
女孩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手指紧紧攥着床单,就和昨天一模一样。
“你妈妈呢?”
“去买东西了。”
“你爸爸在门口。”
她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医生哥哥,那些人是不是要带我走?”
“谁说的?”
“今天来的那些人。他们问我好多问题。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孙的,问我夏令营在哪儿,问我那个叔叔叫什么名字。”她停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我说我不记得了。他们就一直问。”
林念苏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那双眼睛里很空,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再也装不回来了。
“你不记得了?”
她摇头,然后说:“他们给我吃了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医院里。”她低下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我跟我妈说我不记得了,她不信。她一直问,一直问,问了好多遍。她说你肯定记得,你怎么能不记得。”
林念苏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医生哥哥,我真的不记得了。他们是不是不信?”
林念苏赶紧接话说:“我信。”
小姑娘愣了一下,眼泪忽然涌出,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到枕头上。
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林念苏坐在床边,看着她哭,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用袖子擦了擦脸问道。
“医生哥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叠得很小,皱巴巴的。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飞快地把纸条塞进林念苏手里。
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发抖。
“你回去再看。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已经躺好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和刚才一样。
他推门出去,女孩的爸爸还坐在走廊里,姿势都没变过。
他冲对方点了点头,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把纸条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有几个字被擦过,又重新描了一遍:
“医生哥哥,求你别让我跟那个叔叔走。他是我爸的朋友,说带我去夏令营,然后……我好害怕。”
“他手机里有我没穿衣服的照片。”
林念苏盯着那行字,一股子愤怒。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没穿衣服的。”
十二岁的女孩,没穿衣服的照片,在某个人的手机里。
那个人是她爸的朋友,带她去夏令营的“叔叔”,那个人现在还逍遥法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攥紧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国安的郑处打了过去。
他按了拨号键,响了两声,接了。
“林医生?”
“郑处,我是林念苏。有紧急情况,需要你们介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我这边有个女孩,十二岁,宫外孕,刚做完手术。她被人以夏令营的名义带走,侵害了。她告诉我,那个人手机里有她的没穿衣服的照片。”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她写了一张纸条给我。纸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长了,大概三四秒。“林医生,你在医院?”
“在。”
“等着。什么都别做。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念苏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四点四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郑处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便装。
郑处冲他点了点头,把门关上。
“纸条呢?”
林念苏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郑处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女同志。
女同志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拿出手机拍了照。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查房的时候。”
“还有谁知道?”
“她。我。你们。”
郑处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
“林医生,你做得对。但这个案子,我最后说一次,你不能再碰了。接下来,我们来处理。”
“她怎么办?她爸在外面,她妈去买东西了。”
“我们会安排人保护她。她说的那个叔叔,我们已经在查了。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关键。但你要记住,从现在起,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这张纸条,是你捡到的,在走廊里捡到的。明白吗?”
林念苏看着他,点了点头。
郑处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林医生,你爸说得对,你是个明白人。”
他们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林念苏坐在椅子上,心跳还是很快。
他掏出手机,给顾清岚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你来接我?还是我自己回去?”
他觉得自己好像都被惊着了,连一个人回家的勇气都没了。
顾青岚秒回:“我去接你。外面要下雨了。”
“好。”
五点,林念苏去查房。
女孩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看天花板。
她妈妈回来了,坐在床边剥橘子。
看见他进来,女人站起来,挤出一个笑。
“医生,她今天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引流管明天可以拔了。”
“那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女人点头,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女儿。
女孩接过去,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林念苏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女人小声说:“你吃一点,不吃东西怎么好得了。”女孩没回答。
下班的时候,天果然下雨了。
林念苏站在门口,顾清岚的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
他上了车,顾青岚递给他一条毛巾。
“擦擦,头发湿了。”
他接过来擦了擦,靠在座位上。
她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
她没再问。
车子在雨里穿行,雨刷在玻璃上飞快地刮着。
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红的绿的黄的,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那张纸条上的字:“他手机里有照片,没穿衣服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清岚。”
“嗯?”
“如果有人伤害了一个孩子,那个人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她沉默了一会儿。“法律的惩罚。”
“如果法律惩罚不了呢?”
她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说。
“念苏,你今天是不是又碰到那个案子了?”
“不是。就是随便问问。”
顾青岚没拆穿他,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她转过头看着他说:“念苏,有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你答应过你爸。”
“我知道。”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
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青岚停好车,两个人上楼。
进了客厅,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顾青岚进了厨房,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刀起刀落,很利落。
“念苏,你来一下。”
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正在切西红柿,头也没抬说:
“帮我把冰箱里的鸡蛋拿出来。”
他拉开冰箱门,拿了四个鸡蛋,放在案板旁边。
顾青岚接过去,磕在碗里,用筷子打散,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念苏,你口袋里是不是有东西,鼓鼓囊囊的。”
他伸手一摸,是那张纸条的复印件。
他忘了,刚才在医院,郑处拍完照,他顺手把复印件揣进了口袋。
他把手抽出来,什么都没说。
顾青岚也没继续问。
鸡蛋下了锅,刺啦一声,油烟机嗡嗡响。
吃完饭,顾青岚收拾碗筷,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不由得把那张复印件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口袋。
顾青岚洗完碗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问:
“念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过了一会儿,顾青岚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他来不及拦,也没想拦。
她看完,手有些抖。
“这是那个女孩写的?”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他口袋。“你交给国安了?”
“交了。”
“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念苏,你做得对。”
他没说话。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照在地板上。
这时,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郑处的消息。
“林医生,那个‘叔叔’找到了。在机场。他买了去柬埔寨的机票,今晚十点的航班。我们在安检口拦下的。”
林念苏看着那行字,心里更加愤怒了。
“他手机里的照片,我们看到了。还有视频。不止一个孩子。”
他盯着屏幕,呼吸变得很重。
顾清岚感觉到他的变化,抬起头看他的手机。
她看完,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去,放在茶几上,握住他的手。
“念苏。”
“嗯。”
“别想了。他跑不了了。”
他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我真的不记得了”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的样子。
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