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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79章 回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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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林杰踏上了回国的路。

    离家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终于回来了。

    三年,他又老了不少。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

    这个人,什么都老了,就那口气没老。

    回国后的第三周,林杰就坐不住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自己开口了。

    “念苏。我想去清远县看看。”

    林念苏愣了一下。

    清远县,那个假病历案的发源地,他当年卧底的地方。

    赵小禾哭着带他去地下室翻病历的地方。

    那些假病人、假病历、被偷走的救命钱。

    几年过去了,那个地方现在什么样了?

    “爸,您去那儿干什么?”

    “看看。”林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看看现在什么样了。”

    “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也要看。”林杰放下碗,“不看看,心里不踏实。”

    林念苏看着父亲。

    75岁了,从日内瓦回来才三周,又要往外跑。

    清远县虽然不是非洲,但开车也要好几个小时。

    林念苏知道父亲的脾气,于是他张了张嘴说:“我陪您去。”

    “不用。你上你的班,我自己去就行”

    “爸,您一把年纪了,我不放心,再说那个地方我去过,路我熟。”

    林杰看着他,想了想说:“行。那你开车。”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出发了。

    林念苏开车,林杰坐副驾驶。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

    路上车不多,出了市区上了高速。

    林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爸。”林念苏开口。

    “您为什么非要去看?”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非要把那个案子查到底吗?”

    “因为偷了老百姓的救命钱。”

    “不只是钱。”林杰继续说,“是那些看病的人。他们交了医保,以为生病了能报销。结果钱被人偷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报销的时候说额度不够,或者说这个不能报那个不能报。他们不知道钱去哪儿了,或者说知道了也没办法。他们不认识王建国,不认识马局长,不认识那些造假的人。他们只认识病,认识疼,认识没钱看病的绝望。我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林念苏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快五年了。”林杰靠在座位上说,“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是不是还是那样。”

    车子下了高速,上了省道。

    路窄了,也颠了。

    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春天还没来。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远远看见了清远县城的轮廓。

    楼不高,灰蒙蒙的,跟五年前差不多。

    路边多了几个广告牌,有一块写着“清远县人民医院:全县人民健康的守护者”。

    林念苏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

    父子俩下了车,站在医院门口。

    林念苏看了一眼这栋楼,想起了五年前。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专案组派他来卧底。

    那时候他拎着一个破行李箱,穿着一件旧夹克,装成一个外地来进修的医生。

    护士站的小周爱答不理的,普外科主任王建国笑里藏刀。

    地下室堆满了假病历,发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赵小禾带着他翻那些纸箱,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医保基金是怎么被偷的。

    “变化大吗?”林杰问。

    林念苏看了看。

    门诊楼外墙重新粉刷了,以前是白的,现在是浅黄色的。

    门口的牌子换了,新的是不锈钢的,亮闪闪的。

    台阶修过了,以前有几块碎了,踩上去会晃,现在都换了新的。

    停车场也修了,以前是泥地,一下雨就坑坑洼洼的,现在是水泥的,划了车位线。

    “变了。”他说,“但楼还是那栋楼。”

    “进去看看。”

    两人往里走。

    门诊大厅比以前亮堂了,灯换了,墙刷了,地砖也换了。

    以前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现在人没那么多了,有三台自助挂号机靠墙摆着,有人在用。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您好,请问看什么科?”

    林杰看着她。“我们不看病,我们找个人。”

    护士愣了一下。“找哪位?”

    “找你们院长。”

    护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老头,穿着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不像领导,不像病人,也不像家属。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院长,有人找……不认识……一个老头……好。”

    她挂了电话,看着林杰。

    “院长在三楼办公室。您上去吧。”

    “谢谢。”

    父子俩上了三楼。

    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林念苏敲了敲门,那人抬起头。

    “你们是?”

    “你是院长?”林杰走进去。

    “我是。姓周。你们有什么事?”

    林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医德高尚服务热情”,落款是一个村委会。

    旁边挂着一块牌子,“全国医保基金诚信单位”,是省里发的。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个茶杯,一盆绿萝,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周院长,我姓林。想跟你聊聊医院的情况。”

    周院长看着这个老头。

    穿着普通,说话不紧不慢,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有一种见过世面、做过大事的人才有的淡定。

    他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县里、市里、省里卫生系统领导的名单,没有姓林的。

    他又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您是……”他站起来,“林……林老?”

    林杰没否认。

    “坐。坐下说。”

    周院长坐下了,显然有些不自在了。

    他不是没见过大领导,省卫健委的、市医保局的,都来过。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不光是领导,是这个医院能活到今天的原因。

    当年要不是他把那个案子一查到底,把王建国那些人抓了,这个医院现在可能已经关了。

    医保局不会给一个骗保的医院拨款,病人不会来一个骗保的医院看病,好医生不会留在一个骗保的医院上班。

    “林老,您怎么来了?”他开口问了一句。

    “来看看。”林杰看着他,“你们医院现在怎么样?”

    周院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摞报表,放在桌上。

    “林老,您看看。这是近三年的数据。”

    林杰拿起报表,一页一页翻。

    收支表、医保结算表、门诊量、住院量、次均费用、药占比、耗材比。

    “住院率降了?”他问。

    “降了。五年前,我们医院的住院率是全县平均的两倍。因为那些假病人。现在降到正常水平了。”

    “医保基金呢?”

    “结余了。去年结余两千多万。”

    林杰翻到最后一页,放下报表,看着周院长说:“两千多万?”

    “两千三百万。”周院长回应道,“林老,您知道这几年的医保基金为什么能结余吗?是因为用得少了。以前那些假病历、假住院、假手术,一年要套走三四千万。现在老百姓盯着,一有可疑就举报。我们每个月都要公示医保基金的收支情况,接受社会监督。”

    “还有人敢造假吗?”林杰继续问。

    “没有了。”周院长很坚定的说,“林老,我跟您说个实话。王建国被抓的那天晚上,全院都知道了。第二天早上,有几个医生主动找我,把以前收的回扣退了。他们说,不敢留。王建国判了十二年,马局长判了无期。谁还敢?”

    “周院长,那个地下室还在吗?”

    周院长愣了一下。

    地下室。王建国造假病历的地方,堆了几千本假病历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

    “在。您想去看看?”

    “看看。”

    周院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下了楼梯。

    一楼,穿过走廊,走到那扇铁门前。

    以前门上挂着一把锁,虚挂着,一推就开。

    现在换了一把新锁,不锈钢的,亮闪闪的。

    周院长掏出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门后面是楼梯,往下走。

    灯亮了,把整个楼梯照得通明。

    台阶修过了,墙上刷了白漆,干干净净的。

    走到楼梯尽头,周院长掏出另一把钥匙,开了地下室的铁门。

    林念苏愣住了,地下室变了。

    以前那些纸箱、那些假病历、那些发霉的味道,全没了。

    地面铺了瓷砖,白底灰纹,擦得很亮。

    墙上刷了白漆,顶上是吊顶,嵌着日光灯。

    靠墙摆着一排排铁皮柜,新的,浅灰色的,柜门上贴着标签:“病历档案室01号”“02号”“03号”。

    有几个柜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码放的蓝色的病历盒,一排一排的。

    中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电脑、打印机、扫描仪。

    有个人正坐在电脑前,戴着眼镜,敲键盘。

    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

    “周院长。”

    “忙你的。”周院长说。

    那人坐下来继续干活。

    林杰站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病历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患者姓名、住院号、日期。

    他拿出一个病历盒,打开,里面是纸质病历,装订整齐,每一页都盖着章。

    他翻了翻,放回去。

    “这些病历,都是真的?”他问。

    “都是真的。”周院长站在他旁边,“林老,现在我们医院严格执行医保规定。每一个住院病人,必须有完整的病历、护理记录、患者签名。每一笔医保报销,必须有对应的病历和费用清单。医保局定期抽查,发现有问题的,一票否决。谁也不敢造假了。”

    林杰关上抽屉,转过身。

    “周院长,门口那块牌子,‘全国医保基金诚信单位’,谁发的?”

    “省医保局。去年评的。全省只有三家县级医院评上了。”

    “好。”

    林杰走出地下室,上了楼梯。

    三个人上了楼,回到办公室。

    林杰在椅子上坐下说。

    “周院长。你刚才说,医保基金结余了两千多万,这笔钱准备怎么用?”

    周院长想了想。

    “一部分用于改善医疗设备,一部分用于提高医护人员的待遇,还有一部分用于减免贫困患者的医疗费用。”

    林杰点了点头。

    “好。记住,这笔钱是老百姓的。怎么花,要让老百姓知道。”

    “林老,您放心。我们每个月都在医院大厅公示医保基金的收支情况。谁都能看。”

    林杰站起来。“行了,不耽误你工作了。我们走了。”

    “林老,您吃了饭再走?”周院长也跟着站起来。

    “不吃了。家里还有事。”

    周院长送他们到楼下。

    林杰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又停下来,转过身。

    “周院长。”

    “林老,您说。”

    “那个地下室,改得好。”

    周院长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杰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微驼的背。

    这个75岁的老人,从北京跑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看看这个地下室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他看完了,说了一句“改得好”,然后就要走了。

    “林老,您慢走。”

    林杰上了车。

    林念苏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从清远县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了。

    手机响了。

    林杰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号码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林先生,我是世卫组织总干事谭德塞。”

    林杰坐直了身子。

    旁边的林念苏看了父亲一眼,从那个坐姿就知道这个电话不一般。

    父亲接电话从来不坐直,只有遇到大事才会。

    “谭德塞先生,您好。”

    “林先生,非洲爆发了一种不明原因的出血热,病死率很高。目前已经波及三个国家,确诊病例超过两百例,死亡五十七人。当地的医疗条件根本无法应对。我们急需有经验的人去指导。”

    林杰握着手机问:

    “病死率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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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统计是百分之二十八。但实际可能更高。因为很多病例还没被发现就死了,没纳入统计。”

    百分之二十八。

    一百个病人,二十八个会死。

    这个数字太熟悉了。

    他亲身经历过。

    当年非典、甲流、新冠,每一次他都站在最前面。

    每一次都有这样的数字,这样的恐慌,这样的无助。

    “什么症状?”

    “高热、头痛、肌肉酸痛、呕吐、腹泻。后期出现多器官衰竭和出血倾向。目前没有特效药,没有疫苗。传播途径还不完全清楚,但初步判断是通过体液和接触传播。”

    “当地做了什么?”

    “已经启动了应急机制,但资源严重不足。缺防护设备,缺检测试剂,缺床位,缺医护人员。当地政府向世卫组织求援,我们需要尽快派人过去。”

    林杰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高速公路。

    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风吹着路边的枯草,沙沙的。

    他想起自己75岁了。

    这个年纪,很多人已经走不动了。

    “林先生,您在听吗?”谭德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在。”林杰的声音很稳,“谭德塞先生,我去。”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做了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的人。

    “爸,您说什么?”

    林杰没看他,继续对着手机。

    “谭德塞先生,我去。但我不代表中国政府,只代表我个人。我是以世卫组织荣誉大使的身份去。需要带什么?医疗队?物资?”

    “林先生,能带多少带多少。但最重要的是您这个人。您的经验,您的判断力,您的领导力。这些都是钱买不到的。”

    “好。我准备一下。最快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三天内能走吗?”

    “能。”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林念苏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拉上手刹,转过头看着父亲。

    路边的风很大,吹得车子微微晃动。

    远处有车呼啸而过,灯光一闪一闪的。

    “爸,您都75了,去非洲?”

    林杰看着他。

    “75怎么了?”

    “那是非洲。不明原因的出血热。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百个人进去,二十八个人可能出不来。”

    “那您还去?”

    林杰看着儿子问:“念苏,我问你。当年非典的时候,我在哪儿?”

    林念苏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那时候父亲在江东省当副省长,分管卫生。

    非典爆发,父亲连续三个月没回家,天天在医院、疾控中心、隔离区之间跑。

    母亲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每次都说快了,说了三个月。

    “新冠的时候呢?”

    “您在院里,负责协调全国抗疫。”

    “那我回来了没有?”

    林念苏没说话。

    父亲那时候他是副总,每天开会、调研、部署、检查,连轴转了大半年。

    他瘦了十几斤,头发白了一大片,但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

    “念苏,我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林杰严肃的说,“以前在中国干,现在去非洲干。都是干,不分地方。”

    林念苏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有老年环了,但里面的光还在。

    “爸,那边缺医生吗?”他问。

    “肯定缺。”

    “那我也去。”

    林杰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

    “你疯了?”林杰大声说,“你在卫健委当副司长,你走了工作怎么办?清岚怎么办?远志怎么办?”

    “工作有人替。清岚能理解。远志有妈有奶奶。”林念苏回应道,“爸,您75了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是退休的。你不是。”

    “我也是医生。”

    “你现在是政府官员。”

    “那我也当过医生。比您当医生的年头长。”

    林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看着儿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当医生,有一次突发疫情,院领导问谁愿意去一线,他是第一个举手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只觉得这是该做的事。

    现在儿子也举手了。

    父子俩对视着。

    车里很暗,仪表盘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75岁,一个四十出头。

    一个头发全白了,一个鬓角也开始白了。

    “你妈知道了会怎么说?”林杰移开了目光。

    “您去问她。”

    “念苏,你开车吧。回去再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苏琳和顾清岚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小远志睡着了,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听见门响,苏琳站起来,走过来。

    “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吃了。”林念苏换了鞋。

    苏琳看了一眼林杰的脸色,又看了看林念苏的脸色,没再问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碗热汤,放在餐桌上。

    父子俩洗了手,坐下喝汤。

    林杰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苏琳。”

    “嗯。”苏琳在对面坐下。

    “我要去趟非洲。”

    苏琳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林杰,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毛衣。

    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声响。

    “什么时候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

    “三天后。”

    “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苏琳没再问了。

    顾清岚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她看了看林杰,又看了看林念苏。

    她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念苏,你呢?”她问。

    林念苏看着她。“我也去。”

    顾清岚的手抖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

    “你去干什么?”

    “那边缺医生。”

    “你三年没上手术台了。”

    “三年不上,也不会忘。”

    顾清岚看着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小远志被关门声惊了一下,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

    苏琳放下毛衣,走过去,把毯子重新盖好。

    客厅里安静了。

    林杰坐在餐桌前,林念苏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苏琳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继续织。

    “妈。”林念苏抬起头。

    “嗯。”苏琳没看他。

    “您不拦我们?”

    苏琳的手停了一下。

    “拦有用吗?”

    林念苏没说话。

    “你爸当年去非典一线,我拦了。他不听。去新冠一线,我又拦了。他还是不听。”苏琳的声音很轻,“拦了一辈子,没拦住一次。现在不拦了。”

    林杰放下勺子,站起来,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林念苏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凉了的汤喝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林杰坐在床边,在看着手机。

    林念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您怕不怕?”

    林杰把手机放下,看着儿子说:“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留下你妈一个人……”

    林念苏没说话。

    他看着父亲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

    75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在家带孙子,应该去公园遛弯,应该在医院定期体检。

    他父亲要去非洲,去疫区,去那个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的地方。

    “那您为什么还去?”

    林杰看着他。

    “念苏,我问你。一个人掉水里了,你会游泳,你跳不跳下去救人?”

    “跳。”

    “那如果水里有鳄鱼呢?”

    林念苏愣了一下。

    林杰继续问:“水里可能有鳄鱼,也可能没有。但那个人在水里,快淹死了。你跳不跳?”

    林念苏没回答。

    林杰继续说:“你犹豫了。但你爸不会犹豫,就这么简单。”

    林念苏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爸,您赢了。”

    “赢什么?”

    “我也去。”

    林杰看着他,看了很久说:“行。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得活着回来,因为你妈不能一个人。”

    “您也是。”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林杰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给卫健委领导打了电话,请了一个月的假。

    领导问去干什么,他说去非洲抗疫。

    领导沉默了很久,说“批了,注意安全”。

    他又给科室打了电话,安排好转科的事。

    然后去了医院,做了体检,打了疫苗,领了防护物资。

    顾清岚没拦他,反而帮他收拾行李,把药、衣服、充电器、笔记本一样一样塞进箱子。

    小远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玩具熊。

    “妈妈,爸爸要去哪儿?”小远志停下来问。

    “爸爸要去帮人看病。”

    “去哪儿帮?”

    “很远的地方。”

    “我也去。”

    “你不能去。你还小。”

    小远志的嘴巴瘪了,看着林念苏。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念苏蹲下来,看着儿子。“很快。”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

    小远志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伸手抱住林念苏的脖子,抱得很紧。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林念苏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岚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没说话。

    “走吧。”她说,“到了打电话。”

    “好。”

    他转身走了。

    林杰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那个旧背包。

    苏琳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和苹果。

    “爸。走吧。”

    车子上了高速,往机场开。

    天边有一抹灰白,快亮了。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爸,您说,我们这次去,能活着回来吗?”

    林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能。”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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