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王天赐揉了揉太阳穴,“都去歇着。晚饭送到房间。小林儿,吃完饭去祖殿,老祖等你。”
“知道了。”
王林跟慕容晓晓在分岔路口分开。
她往客院走,他往主院走。
走出七八步之后,慕容晓晓忽然停下来回头。
“王林。”
“干嘛?”
“你答应过告诉我碎片的秘密。”
“我记着呢。”
“什么时候?”
“等我从老祖那儿回来。”
慕容晓晓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靴子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地响,比她正常的步伐慢了半拍——靴子太大,每走一步都得用脚趾头勾住鞋底才不会甩掉。
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
王林收回视线。
“你盯人家屁股看什么?”林阴阳在识海里阴阳怪气。
“我在看靴子合不合脚。”
“靴子在前面。你视线落点在后面。”
“闭嘴。”
“十岁,元婴修为,好色。啧啧——”
王林把识海通道摁死了。
……
祖殿。
王林推开殿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内的灵灯只亮了两盏,光线昏暗。王元始盘腿坐在石台上,面前摆着三个空药瓶。
老祖的气色比早上又差了一截。
皮肤上的皱纹深了,眼窝凹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
一万四千岁的大乘巅峰修士,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王林把殿门关上,走到石台前,盘腿坐下。
“老祖。”
“碎片融合了?”
“融了。七块了。”
王元始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王林身上扫了一遍。
“气息变了不少。元婴初期,但底蕴已经接近元婴中期。混沌体的融合效率比我预估的还高。”
“老祖,那个人叫沈殊。他是碎片催生出来的生命体,大乘中期修为。他给了我三块碎片,条件是帮他灭了南域的幽冥殿。”
王元始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幽冥殿?”
“嗯。幽冥殿的殿主在抓碎片催生出的生命体,活生生地拆解,剥离碎片的力量。三十年了,死了至少二十个。”
王元始沉默了一阵。
殿内只剩下灵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幽冥殿殿主叫莫渊。”王元始缓缓开口,“三百年前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才渡劫期巅峰,一身阴煞功法走的是邪路子。三百年过去,大乘后期了?”
“沈殊是这么说的。他说幽冥殿有一口九幽冥棺,棺材里封着一个很古老的东西。莫渊借助那个东西的力量突破的。”
王元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九幽冥棺……我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东西?”
“传说是上古时期某个大能的葬具。棺材本身就是一件超品法宝,里面封的东西——”王元始的手指停了一拍,“按照传闻,封的是那个大能的一缕执念。”
“执念?”
“死了都不甘心的念头。怨气凝聚成实体,封在棺材里。这种东西如果被人炼化,确实能大幅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执念会反噬宿主的心智。”
王林把这个信息记下了。
“老祖,以您的判断,这一仗能打吗?”
王元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半晌,老头子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吗?”
王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续元丹续了三百年。”王元始的声音很平,“正常情况下,我的寿元在三年前就耗尽了。现在每多活一天,身体就多衰败一分。”
“还有多久?”
“一年。”
王林的指尖插进了膝盖上的衣料里。
“最多一年。”王元始把话说完了,“一年之后,不管有没有敌人来犯,我都会死。”
殿内安静了很久。
“所以——”
“所以幽冥殿这一仗,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王元始的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石台后面的靠背上,“是必须在我死之前打完。”
王林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的修为不够。”
“你有混沌体,有七块碎片。修炼速度是常人的百倍。一年的时间,你能走到什么程度,我很期待。”
“光靠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沈殊,慕容家,还有我。”王元始的手搭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半炷香的战力,用在最关键的地方,够了。”
王林抬起头。
老祖的脸上没有悲伤的表情。
一万四千岁的人了,生死看得比谁都淡。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能活多久,是王家在他死后能不能继续站着。
“打。”
王林站起来。
“幽冥殿,打。一年之内,我把修为推到能够正面对抗大乘期的程度。”
王元始的嘴角动了一下。
“口气不小。”
“您教出来的。”
老头子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去吧。先回去把伤养好。明天开始,我给你定一个修炼计划。”
“是。”
王林走到殿门口,伸手推门。
“小林儿。”
王元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个慕容家的丫头,留着。”
王林回头。
“她的印记是碎片的钥匙之一。而且——”王元始咳了一声,“以后的路很长,别一个人扛。”
王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推门出去了。
夜风很凉。
他站在祖殿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苍翠山脉的夜空。
星星很多。
一年。
他攥紧了拳头。
往客院走的路上,他远远看到慕容晓晓房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影子的手臂在动——像是在拧湿布擦拭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的时候,窗户忽然“啪”地被推开了。
慕容晓晓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肩膀上搭了一块帕子,薄衫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
“吓我一跳!”她往后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拢领口。
“你洗澡开着窗户?”
“热!”慕容晓晓的脸涨得通红,“你大半夜从人家窗前走干什么?!”
“回我自己房间。这是必经之路。”
“……你就不能走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绕远。”
慕容晓晓深吸一口气,把窗户“哐”地关上了。
隔着窗纸,传来一句压着嗓子的咬牙声。
“流氓。”
“十岁。”王林在窗外回了一句。
“十岁的流氓也是流氓!”
林阴阳在识海里笑得直打嗝。
王林无视了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出几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年。
老祖最多活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要把修为从元婴初期推到足以对抗大乘后期的程度。
跨越四个大境界。
正常修士穷尽一生都走不完的路。
他要用一年走完。
回到房间,王林坐在榻上,开始运功。
丹田里的元婴盘腿而坐,灰金色的光芒随着灵力的运转一圈一圈地膨胀。
每运转一个周天,元婴的体积就大一丝。
速度惊人。
但还不够快。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
王林闭上眼,把感知力往外延伸。
元婴期的感知范围是金丹期的五倍以上。
北方……没有。
东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波动,太模糊了,定位不了。
南方——
王林的身体绷紧了。
南方的感知里,除了沈殊的气息之外,还有一股新的碎片波动。
那股波动正在快速移动。
方向——朝着苍翠山脉。
又来了。
王林从榻上弹起来的时候,传音玉符已经在手里了。
“大伯。”
“怎么了?”王天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困意,显然刚睡下。
“南面又有碎片气息在移动。方向是我们。”
传音玉符那头安静了两个弹指。
“大概多远?”
“三千里开外。移动速度很快。”
“修为呢?”
“判断不了。碎片的气息太浓,把修为波动盖住了。”
王天赐那头传来起身穿衣服的窸窣声。
“会不会是那个沈殊?”
“不是。方位不对。沈殊在西南偏南,这个在正南。”
“我马上启动护山大阵。”
王天赐挂了通讯。
王林走到窗前。
夜色里,苍翠山脉的各个山峰还是一片安宁。灵灯在山腰蜿蜒,虫鸣从山脚下的密林里传上来。
三千里。
以对方的移动速度,大概两个时辰就能到。
他没有去叫慕容晓晓。刚才把人家吓得关窗户了,现在再去敲门,怕是要被一脚踹出来。
但他犹豫了几息之后,还是走了出去。
客院的走廊上,他刚走到慕容晓晓门口,门从里面打开了。
慕容晓晓站在门后,换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寝衣,头发拧成一根松散的麻花辫搭在肩上,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
她的脚踩在门槛上,光着的脚趾头微微蜷缩,踩着门槛
“又来了?”
她也感应到了。
“你印记有反应?”
“嗯。比之前沈殊靠近时弱一些,但方向很清楚。正南偏东五度。”
比他的感知精确多了。
“能判断碎片的数量吗?”
慕容晓晓闭上眼,一只手按在后颈上。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
“一块。但很不稳定,像是……没有完全融合?那个人身上的碎片跟他的关系不像你这种,更像是硬塞进去的。”
硬塞进去的碎片。
王林想到了沈殊说的话——幽冥殿殿主莫渊从灰胎身上强行剥离碎片的力量。
如果这个人也是用类似的方式获得碎片——
“有没有可能是幽冥殿的人?”
慕容晓晓摇头。
“不好说。我只能感知碎片的状态,感知不了人的身份。”
“行。你先回屋待着,大阵快启动了。”
“我待在屋里有什么用?又不是筑基期的小姑娘。”慕容晓晓往后退了一步,从门槛上跳下来,趿拉着一双室内软履,“我跟你去主峰。印记的感知范围在大阵内部会被削弱,我得站在阵眼附近才能保持精度。”
王林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走。”
两人往主峰走的时候,山腰的灵灯忽然全部熄灭了。
紧接着,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主峰顶端升起来,沿着山脊蔓延,在整个苍翠山脉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罩子。
护山大阵启动了。
王天赐站在主峰的阵眼平台上,身边站着灰鹰和王家二长老。
灰鹰身上的伤还裹着绷带,但人已经强撑着站直了。
“来了。”王天赐看到王林和慕容晓晓从山道上走上来,“情况怎么说?”
“一个人,一块碎片,正南方向过来。修为暂时判断不了。”
“跟白天那个沈殊有没有关系?”
“不确定。但白天沈殊提过,幽冥殿殿主莫渊手里有五块碎片。这个人身上只有一块,不像是殿主本人。”
“手下?”
“有可能。”
王天赐搓了搓手。
“咱们王家到底是得罪谁了……前脚万佛窟,后脚幽冥殿,排队来踢门是吧?”
灰鹰在旁边咧了一下嘴。
“主要是碎片的消息传出去了。空见大师那一仗,动静太大。”
这话说的没毛病。
大乘巅峰跟六个渡劫期在苍翠山脉门口打了一架,方圆万里的修士都有感应。再加上黑煞宗、金刚寺的罪证被公之于众,王家现在等于站在了聚光灯
有碎片这种好东西,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对方减速了。”慕容晓晓忽然出声。
她站在阵眼平台的边缘,赤脚——室内软履在爬山道的时候掉了一只,她索性两只都甩了——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双手抱在胸前,后颈的莲花印记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灰色光芒。
“减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