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无声无息地降临,将整个郦城严密包裹。
我换上一袭紧身的夜行黑衣,将满头青丝利落地高高束起。崔遥与那几名刚立下重誓的部曲已在院中悄然集结,皆是黑衣蒙面,屏息待命。
我最后一次确认了贴身藏好的兵刃与暗器。
今夜的第一步,是去探一探陆青舟的府邸。此行不仅为摸清这只老狐狸在郦城的底细,更是为了去见一见被他掳为人质的侍女守明。我绝不能让她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宅大院里独自绝望。
我对着部曲首领微微颔首,打出一个行动的手势。
几道黑影瞬间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院墙,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郦城错综复杂的暗巷之中。按着舆图,我带着他们如同游鱼般在街巷的阴影里穿梭,顺利避开了几拨手持火把、步伐整齐的巡城卫军。
不多时,那座占地极广、气派森严的府邸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准确地说,应该是崔府——陆青舟在原国的名字,竟然是崔浩。
高耸的院墙上,每隔数丈便悬挂着一盏随风摇曳的风灯,昏黄的光晕将墙头照得纤毫毕现。我伏在对街的一处屋脊后,冷冷观察着外围的守卫规律。两队佩刀护卫正交叉着在府门前巡逻,步伐沉稳,显然皆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崔遥压低身子凑到我耳畔,低声道:“这防卫的架势,简直比京师里的王侯将相还要严密几分,闯吗?”
我没有作声,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队护卫交错而过的瞬间。
就在他们背对背走开、灯笼光影产生一丝极短盲区的刹那,我猛地一拍瓦面,身形如轻灵的夜枭般腾空而起,脚尖在半空中连点两下,借着夜风掩护,精准落入高耸院墙的一处暗影之中。崔遥与部曲首领紧随其后,动作干净利落,未发出一丝声响。其余部曲则迅速散开,隐入暗处,按计划摸查整座府邸的布局与暗哨。
府内的景致在夜色下显得格外幽深曲折,假山嶙峋,回廊九曲,每一处转角都可能暗藏杀机。我们贴着冰冷的墙根,借着花木的阴影,一点点向情报中标注的偏僻院落靠近。
途经一处仪门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我心头一紧,立刻向后仰倒,将身子紧紧贴服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崔遥也瞬间屏住呼吸,如壁虎般攀附在头顶的廊柱上。两名提着灯笼的侍女低声交谈着从眼前走过,微弱的灯光堪堪擦过我的衣角,险些照亮我潜伏的方寸之地。待她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陆青舟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连内宅的巡夜都安排得毫无规律可循。
我们继续向前摸索,终于来到位于府邸西北角的独立小院。院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我向崔遥打了个手势,命他留在院外接应警戒,随后如落叶般悄然飘落在透着微光的窗棂前。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到了那个牵挂多日的熟悉身影。守明正静静坐在桌案前,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白丝帕。她的身形比在京师时消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那双总是透着沉稳与机敏的眼眸,此刻却布满了疲惫与茫然。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底猛地泛起一阵酸楚,轻轻伸出手指,用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节奏,在窗棂上敲击了三下。
屋内的守明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紧闭的窗户。我轻轻推开窗扇翻身入内,反手将窗户严丝合缝地关好。当我扯下蒙面黑布露出真容时,守明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巴,拼命压抑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跌跌撞撞地扑向我,紧紧攥住我的衣袖,仿佛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绝望中生出的幻觉。
她无声地痛哭着,激动地哽咽道:“终于见到娘子了……”
随后手忙脚乱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衣物,急切地说这就跟我走,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我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她微微颤抖的双手,压低声音道:“守明,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直视她蓄满泪水的眼睛,“现在还不能带你走。”
守明愣住了,手中的衣物无力滑落在地,眼中满是不解与惊惶:“为什么?难道娘子要丢下我吗?”
我心疼地将她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语气轻柔而坚定:“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只是现在时机未到。陆青舟将你安置在此,外围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今夜若强行带你突围,只会让我们双双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局。你且稍安勿躁,耐心在此处再等我一段时日。我保证,当时机成熟,定会堂堂正正地将你带走,很快的。”
守明眼中虽仍有不舍,但长久以来对我的绝对信任让她渐渐平复了情绪。她用力点了点头,将眼底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
见她冷静下来,我立刻问出心中另一个隐忧:“你可知倩儿如今身在何处?”
守明闻言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倩儿阿姊被陆青舟安排在了城中的一处秦楼楚馆。听说陆青舟暗中推波助澜,让倩儿阿姊如今在郦城已颇有名气,成了炙手可热的头牌。”
听到此话,一股无名怒火瞬间蹿起,我双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陆青舟这个卑鄙无耻的伪君子,竟敢如此作践我的人!倩儿虽出身欢场,但一直有我在暗中庇护,从未受过真正的委屈,更未被迫迎合不愿逢迎的权贵。可这陆青舟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将倩儿推上异国他乡的风口浪尖,不知她在那迎来送往的污浊之地,又要忍受多少屈辱与折磨。
我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为了转移守明紧张的情绪,轻声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守明,我生下了一个小郎君。”
守明猛地瞪大眼睛,眼中的惊喜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