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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疯刀豪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像是嗅到了什么陌生的气味。
和三年前比,眼前这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那股子扎人的疯劲不见了,眉目间甚至透出点温吞。
若不是早先听过名号,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个堂口新上位的角色,讲究体面,懂得分寸。
潘辉在侧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
他脸上那点笑意始终没散,像一张熨帖的面具。”龙哥让我出去看了三年佛,摸了三年‘艺术品’,”
他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含糊,“不打不杀,是块石头也该磨平了。”
疯刀豪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桌下,他的脚碰了碰旁边人的鞋尖。
艺术品——他们都知道那指的是什么。
看来有些东西没变,只是从明火执仗,转成了暗室里的勾当。
“闲话不多说。”
项文龙抿了口茶,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这次叫你回来,为的什么事,你心里该有数。”
潘辉没动,只抬了抬眼皮。
“丧波留下的账,现在归你收。”
项文龙的声音不高,字字却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洪兴那个叫杜盛的,他的地盘,你想办法抹掉。
事成之后,佐敦和湾仔,都归你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另外几张低垂的脸。
“三年前,你其实就有资格坐上一把交椅。
过去的事不提了。
这次只要你把场面打出来,坐上第一把交椅,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謿州炳和鬼东同时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表情。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新记眼下这几个能打的,单独拎出来,谁都没把握啃下杜盛那块硬骨头。
那人不只是麻烦,已经成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之前丧波和鬼东两股人凑在一起,过千号马仔,最后落得个灰头土脸。
这记耳光抽得太响,如果不把场子找回来,往后新记这块招牌,怕是再也挂不住了。
项文龙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把这位“癫佬”
请回来,要的不止是报复,更是要借这把快刀,把底下人心里那点快要熄掉的火,重新挑旺。
“杜盛……”
潘辉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第一次听见,“最近才冒头的?连王宝和丧波都折在他手里……有点意思。”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仿佛谈论的不是生死相搏,而是午后该喝哪种茶。
“不过是谁都一样,打完了也未必记得住名字。”
他挠了挠下巴,“就是我手底下那点人,散的散,跑的跑,现在让我去碰硬石头,拿什么碰?”
疯刀豪见项文龙又端起了茶杯,便接过了话头:“你以前那三个得力手下,是不是该召回来了?那可是几把好刀。”
潘辉转过脸,笑容还在,眼神却凉了一分。”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把他们清出去的,好像就是坐在这张桌子边的某几位吧?”
他不去看那几人瞬间有些不自然的神色,目光懒洋洋地投向窗外。
“再说了,干了三年苦力,手上那点‘手艺’还剩多少?能重新聚起两三百个肯卖命的,就算菩萨保佑了。”
“丧波在新界那边,还留着一千多人。
能上阵的,少说也有这个数。”
项文龙伸出五指,在桌上按了按,随即收回。”你既然接了他的恩怨,怎么用这些人,你说了算。”
他的视线转向鬼东:“如果还不够,让阿东以‘借兵’的名义,再拨三百个能打的给你。”
潘辉脸上的笑容终于深了些,朝着鬼东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那就……差不多了。”
正事谈妥,席间的气氛松快了些。
筷子碰着碗碟,响起细碎的叮当声。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马仔匆匆推门进来,俯身在鬼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鬼东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项文龙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
“东莞仔手下的红棍,带着人冲到交界那条街了。”
鬼东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我们的人,越了界,在他们的地头上散货。”
项文龙将餐巾搁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木质桌面。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霓虹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暗红。
“人已经闯进交界区了?”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手下垂着头,报了个约数。
人数比预想的多,这不太寻常。
那片灰色地带向来是各方默契留下的缝隙,油水丰厚得像淌着蜜,总有人甘愿断条腿也要去舔一口。
连他自己的人,偶尔也会被那蜜糖味勾过去,让他平添许多麻烦。
“今晚摆酒接风的事,道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手下迟疑着补充,“会不会是……有人想落我们的面子?”
项文龙没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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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杜盛——那个名字近来总与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绑在一起。
断了那条财路,对他有什么好处?想不通。
但那人滑溜得像泥鳅,心思从不在明面上。
警方那头,他虽有些门路,可毕竟不是自家后院。
尤其癫辉那桩旧案,至今还是悬在某些人桌上的卷宗,能少惹一眼是一眼。
“先别惊动差人。”
他最终吩咐,“你带些手脚干净的,去把场面按住。
.”
手下应声退去。
项文龙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凉透的烧鹅,却没送进嘴里。
油脂在冷光下凝成乳白的膜。
茶楼后巷,阴影比别处更稠密。
两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快而轻,像水渗进沙地。
守在巷口的人只来得及听见风声掠过耳畔,下一秒意识便沉入黑暗。
影子分开,一个狸猫似地攀上外墙排水管,另一个则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单手扣住屋檐下的木椽,腰腹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翻了上去。
二楼灯火通明,人声与碗碟碰撞声混作一团。
走廊里每隔几步就站着穿的汉子,目光扫过每一个端盘走过的侍应,连菜碟上的银盖都要掀开验看。
厨房方向飘出油腻的蒸汽和炒锅的镬气。
门口也守着人,彼此站的位置恰好能互相照见,没有死角。
一个戴白帽、穿沾了油渍厨师服的男人推着餐车走近。
帽子压得低,面容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青灰的胡茬。
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停。”
守门的汉子抬手拦住,用下巴指了指餐车,“掀开。”
男人顺从地扯开覆盖的白布。
底下是码放整齐的食材:暗红的叉烧肉、褐色的香菇、一堆橙红晶莹的鱼子。
汉子上前翻了翻,又抬眼打量他:“徐大富?排班表上你不是告假了么?”
“老陈喊我回来的。”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常年被油烟熏呛的粗粝,“说今晚客多,忙不过来。”
汉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钻进厨房。
蒸笼的热气扑面而来,灶火正旺,颠勺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冲着灶台前一个秃顶微胖的背影喊:“陈师傅,徐大富是你叫回来的?”
被唤作陈师傅的男人头也没回,汗湿的后背衬衫贴紧皮肉:“大富?来了就赶紧去盯着蒸笼!第三笼的马拉糕该起了!”
汉子退出来,冲门外推车的男人摆摆手。
餐车轱辘声再次响起,平稳地滑进灯火通明的厨房深处。
墙角处,男人始终垂着头。
他刻意缩着肩膀,只在外围做些分拣装笼的杂活,指尖偶尔触到蒸笼边缘,烫得微微一缩。
后厨里雾气蒸腾,几位师傅忙得头也不抬。
片刻后,他端出一屉屉冒着白汽的点心,搁在推车上。
那是茶楼的招牌,皮薄得透光,上桌前还得再灌一勺滚烫的鲜汤——据说这样咬下去才会汁水横流。
几个守在附近的年轻人围上来,里外检查一遍。
他们摸了摸蒸笼底,又拍了拍他的衣襟和袖口,确认没有多余的东西,这才摆摆手放行。
二楼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葵涌那边聚了不少人。”
有人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东星这是想做什么?”
主座上的男人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前些天,他们在沙田弄了个快递站。
我看着碍眼,让人砸了。”
桌边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接话。
只有角落里那个一直瘫在椅子上的人,忽然含糊地笑了一声:“今晚怕是要起风了。”
主座上的男人转头和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同伴低语几句,随后朝身后招手:“带些弟兄回去守着。
不怕他们闹,但也不能大意。”
他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毕竟这块招牌竖了这么多年,还没谁敢随便伸手来碰。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轮子滚过地面的细响。
一个穿着白色厨袍的身影推着餐车缓缓靠近,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常来这儿的那位客人笑着打破沉默:“尝尝这个,得趁热吃才够味——”
推车的男人全身肌肉松弛得像块浸透水的棉布,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
他低着头,只用眼尾余光飞快扫过四周:窗边、楼梯转角、通风口附近……那些站得笔直的身影腰间都鼓着一块。
餐车越来越近。
坐在主座旁那位一直没说话的同伴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厨师的眉骨和颧骨上。
他皱了皱眉——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虽然打扮完全不同,但某些轮廓的走向……
“等等。”
他开口。
几乎同时,角落里那个瘫坐的人猛地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