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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阿荃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喉结动了动,最终没再出声。
他们其实劝过招志强,临出狱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那人的脾气像一桶,一点就炸,谁也拦不住。
邱刚敖终于开了口。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过冰的刀,直直钉在杜盛脸上:
“你不会白帮我们。
想要什么?”
“你们身上还有些我用得上的本事。”
杜盛的语气很淡,像在谈论一桩寻常买卖,
“合作一次,各取所需。”
邱刚敖没接话,反而看向杨添:
“你现在跟他?”
杨添知道对方在试探什么,点了点头:
“东莞哥做事有他的规矩。
我如今是洪兴的红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你们不是想吗?就凭现在这样,那几个人你们一个都动不了。”
华仔的指节捏得发白,爆珠眼底的火几乎要窜出来。
有些恨,是熄不灭的。
邱刚敖知道瞒不住。
对方既然能把他们从里面弄出来,肯定早就把他们那点过往翻了个底朝天。
“怎么合作?”
他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破碎的画面却逆着时间涌回眼前——
执行任务救下那个富豪,换来的却是上司司徒杰一把推过来的黑锅,是被救的崔兆堂翻脸不认人的冷笑,是曾经称兄道弟的张崇邦转身离去的背影。
监狱里的日子,犯人的报复,兄弟的伤残……每一帧都烧成滚烫的炭,烙在心底。
这团火,总要烧出去的。
王焜、崔兆堂、司徒杰、张崇邦……
在牢里那些睡不着的夜晚,这些名字早就被他们一笔一划刻在了墙上。
杜盛没直接回答。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向后面那辆始终不远不近跟着的灰色轿车:
“看见了吗?你们刚出来,就被人挂上号了。”
阿荃扭头瞥了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
“是那群穿制服的!”
在东九龙警署待了那么多年,那些“同门”
的身形姿态,他们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司徒杰手底下的人。
华仔还算冷静,眉头皱得死紧:
“这是心里有愧,还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爆珠嗤笑一声,连避讳都懒得避讳了:
“我们那位好上司,甩锅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现在派人跟着,怕是夜里睡不着吧。”
邱刚敖想得更深。
他重新看向杜盛,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站在哪一边?”
就算被人盯着,他们真想做点什么,也总有办法避开这些眼睛。
但现在,他需要先看清眼前这个人的底牌。
杜盛的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带着伤却仍绷紧的脸。
“伤没养好,仇家倒是一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种时候别说做事,连找个地方安稳躺下都难吧?”
阿荃咧了咧嘴,肩上的绷带渗着暗红:
“我们几个想弄点钱落脚,还不简单?”
“那就是不管以后了?”
杜盛注意到他们眼底烧着的火,眉头微微压了压。
这群人被恨意裹得太紧,快要变成只为报复活着的影子——这和他最初伸手的打算并不一样。
爆珠的视线仍钉在远处那辆黑色轿车上,牙关咬得发响:
“落到今天这地步,仇不能不报。”
“你们要动手,我不拦。”
杜盛知道一时半刻说不通,只能慢慢绕,“但家伙在哪儿?情报谁给?目标常去哪儿?动手之后怎么躲?这些你们有数吗?”
他袖口下的“枭雄面具”
隐隐发烫,那股笼络人心的被动效力正缓缓渗开。
“这些我都能帮你们安排,连撤退路线和藏身处所也能铺好——但前提是,你们得让我看见值得费这功夫的价值。”
若实在合不来,他不介意亲手清理干净,免得日后麻烦。
邱刚敖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抬起眼。
他性格虽倔,却还没彻底疯魔,更没到要与全世界为敌的地步。
杜盛提前把他们从牢里弄出来,代价肯定不小,无论对方图什么,这份人情他得认。
“你想怎么合作?”
他嗓音沙哑。
杜盛放缓了语调:
“你们第一个想找谁?”
“王焜。”
爆珠脱口而出。
杜盛若有所思,转向杨添:
“王焜的地盘……现在在中环?”
他大致摸清了这群人的复仇脉络:从王焜开始,再到忘恩负义的富商崔兆堂,最后才是警司司徒杰。
巧的是,这条线正好撞上他的筹划。
杨添拨了通电话,低声问了几句才挂断:
“原本不在中环,但忠信义垮了之后,他趁天虹养伤抢了四条街,现在常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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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盛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看向邱刚敖:
“你看,这不就能一起做事了?”
华仔却觉得没这么简单,追问道:
“除了王焜,你还想要什么?”
“不急。”
杜盛摆摆手,“你们先去中环把伤养好。”
他顿了顿,像随口一提:
“之后要是想动崔家,我们还能继续合作。”
邱刚敖脑中一闪,骤然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缩紧:
“你的目标……是崔氏银行?”
杜盛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家银行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在帮鬼佬洗黑钱,替走俬贩、商和某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转移赃款。
一些想将资产挪到海外的港商,也借它的渠道运作。
原本杜盛并没盯上它,可对方非要撞到他眼前,他便让手下留意了一番。
眼下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既然都是“拿不义之财”,而银行的话事人又正好是邱刚敖一伙的仇家——这简直像命运搭好的桥。
车辆在中环区绕了几圈才甩掉尾巴,最终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前。
骆天虹早已候在门边,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去大半,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阴郁。
杜盛推门下车时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邱刚敖靠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这一路上他问得不多,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几分。
仇家的眼线不会这么拙劣,设局的人也不会给他留退路。
既然往后要做大买卖,找个靠山倒也不算坏事。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打量这座院子——墙头爬着枯藤,铁门锈迹斑斑,倒是够隐蔽。
“伤养得差不多了?”
杜盛走进院子时随口问道。
骆天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
都是生面孔,眼神里藏着刺。
他想起杜盛之前的交代,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群人身上带着股戾气,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兽,得有人看着才行。
印刷厂的火是半夜烧起来的。
浓烟卷着油墨味冲上天时,街对面便利店的值员正打着哈欠。
他看见几个黑影从厂房闪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
火苗蹿得很快,眨眼间就吞没了整排窗户。
奇怪的是没人呼救——工人们下班走得干净,机器在烈焰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崔明耀接到电话时正在浴室泡澡。
手机在瓷砖台面上震个不停,他伸手去够,湿漉漉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妹夫急促的声音,他猛地从浴缸里坐起身,水花溅了一地。
“全烧了?”
他嗓子发干,“那些进口设备呢?”
“连纸灰都没剩下。”
赵启青在电话那头咬牙,“泼汽油的人算准了时间,等最后一个工人离开才动手。
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崔明耀挂断电话,浴缸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想起前几天报纸上那些标题,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秘书敲门进来送浴袍时,看见他呆坐在水里,脸色白得像糊墙的腻子。
杜盛回到佐敦时天已经黑透。
街灯把潮湿的马路照成橘黄色,几个少年蹲在巷口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刚掏出钥匙,手机又响了。
“晚上有空的话,过来坐坐。”
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街对面的茶餐厅走去。
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推门时铃铛叮当作响。
角落卡座里坐着个人,面前摆着两杯冻柠茶,杯壁凝着水珠。
骆天虹那晚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
邱刚敖那伙人睡得不踏实,梦里都在磨牙。
他想起自己丢掉的地盘,想起王焜手下那几百号人像钉子一样扎在每条街口。
杜盛说得对,有些事得等时机。
但时机不是等来的。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印刷厂的废墟三天后才彻底冷却。
消防员从灰烬里扒出几坨扭曲的金属,勉强能看出是印刷机的轮廓。
赵启青站在警戒线外,鼻尖萦绕着焦糊味。
有个记者举着相机想拍照,被他手下的人拦了回去。
“查清楚了。”
助理凑到他耳边低语,“汽油桶是从后巷那家修车铺买的,老板说买主戴着口罩,说话带潮汕口音。”
潮汕口音。
赵启青眯起眼睛。
他想起堂哥葬礼上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想起最近报纸上那些关于江湖恩怨的连载。
茶水间里那些女职员看得津津有味,还说哪个角色长得俊。
真是荒唐。
他踢开脚边的碎砖,转身钻进车里。
车窗摇上去时,他瞥见后视镜里有个穿连帽衫的人站在街角,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杜盛在茶餐厅坐到打烊。
冻柠茶早就喝完了,杯底剩着几片泡发的柠檬。
和他对坐的人说了很多,从码头货运说到地产招标,最后才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最近报纸生意好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