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他的语调平稳而富有感染力,每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崔明耀闭上眼睛。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也是这种天气——闷热,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蝉在窗外声嘶力竭地鸣叫。
赵启青胸腔里那股火几乎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刘伟信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身后穿制服的年轻人上前一步,鞋底重重蹬在赵启青腹部,把人踹得踉跄倒退,脊背撞上墙壁才止住。
“启青!别动手!”
崔明耀脸色发白,冲上去拽住儿子手臂——对警务人员动手,这事可大可小。
但记者们早已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般涌了上来,镜头咔嚓作响,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不出所料,赵启青被带走了。
等着他的不止贿赂和滋事,还有 的指控,若成立最少三年。
风暴这才刚起个头。
等明天头条一出,柠檬快报就算不关门,也离死不远了。
杜盛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当然能用更脏的手段解决崔明耀,但那样太明显,明眼人都看得出蹊跷,以后生意场上难免留人话柄。
何况他正在洗白的关口,这种事少做为妙。
接到扮成记者的手下汇报时,杜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先前布下的饵,可以收了。
他不信儿子出了事,当老子的还能坐得住。
甚至,还能让新记背一口黑锅。
隔日,新闻发布会的细节全被抖了出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柠檬快报的名声彻底臭了。
崔明耀瘫在办公室皮椅里,眼窝深陷,手里攥着的钢笔几乎要捏断。
“杜盛……你真以为这样我就怕了?”
报社倒了,他反而没了顾忌。
这口气不出,他睡不着。
他抓起话筒,拨通一个跨国号码。
“东莞哥,有动静了。”
两天后,韦吉祥把移动电话递过来,压低声音:
“吹水达说,那边的人到了,今晚约在东方酒楼。”
杜盛挂断电话,轻轻摇头。
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他沉吟片刻,又拨出一个号码。
晚上九点,佐敦道东方酒楼。
崔明耀正给两位客人斟茶:一位是昆猜将军派来的华裔联络人顾易辉,另一位是新记的鬼东。
“辉哥,东哥,这次劳烦两位出手。
事情成了,我崔某绝对不忘恩情。”
短短几日,崔明耀瘦了一圈,声音里透着嘶哑。
柠檬快报销量已经腰斩,全是杜盛一手造成。
还有那个姓刘的警官,这笔账他不敢明算,只能全记在杜盛头上。
这次他父亲花了大价钱,才说动鬼东搭线,连昆猜将军的人也一并请来。
明天约杜盛谈报社收购的事,只要人露面,就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
“崔少,”
顾易辉摩挲着茶杯边缘,抬眼问,“你确定明天那姓杜的会来?”
鬼东对杜盛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若不是项尚杰始终压着,他早就召集手下杀回去了。
昨夜崔德标那通电话来得突然——对方承诺为他打通走私线路,还能拿到昆猜将军提供的特殊货品优惠,他终于不再忍耐。
更何况这次行动有昆猜的人参与,就算事后洪兴要追究,也能把一切推到境外势力头上,怎么算都不亏。
“东哥放心,那家伙盯上报社不是一天两天了,明天肯定会露面。”
崔明耀的声音像冰碴子。
柠檬快报这些年销量虽跌,可十几年来积累的名声还在,没那么容易垮。
对方真正图谋的,除了报社在全港前十的行业地位,更是那两块地——市值早就不止三千万了。
崔明耀转向顾易辉,举了举酒杯:
“那人身手不一般,明天还得劳烦辉哥安排几个用枪的好手,绝不能让他溜走。”
顾易辉随意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崔少客气了。
且不说令尊和我们将军的交情,单是他动了我兄弟马交荣这件事,就该清一清旧账了。”
他是从南洋来的,对香江这些地头蛇之间的恩怨毫无兴趣。
一个话事人而已,解决了直接离境,难道这里的警察还能追到国外不成?
况且除掉杜盛的好处远不止于此——扶鬼东吞掉对方地盘,往后那条生意只会越做越顺。
几人越谈越兴起,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得手之后,该如何扩张手中的生意。
“砰!”
包厢门猛地被踹开。
方洁霞带着一队人闯了进来,目光扫过桌边几人,亮出证件:
“西九龙重案组,接到线报,这里涉嫌非法交易——全部双手抱头,蹲下!”
“操,这里的警察这么横?私人地方也敢乱闯?”
顾易辉动都没动。
今晚他们只是谈天,又没真做什么违法勾当。
在老家那边,他们连穿制服的都敢动手,反正有将军罩着。
不仅他没蹲下,他身边几个手下也冷冷盯着门口,眼神像刀子。
一个惯在境外横行的小弟甚至下意识伸手,想去扯方洁霞手里的搜查令。
鬼东作为社团话事人,没犯事的时候自然不怕警察,依旧坐着。
只有崔明耀隐隐觉得不对,可还没等他想明白——
“砰!”
枪声炸响。
那名伸手的小弟惨叫倒地,腿上绽开一团血花。
包厢里瞬间只剩压抑的呼吸声。
崔明耀压下心头不安,沉声开口:
“方督察,我们只是朋友聚会,哪来的非法交——”
话没说完,包厢门外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下一秒,一包东西从半空砸落在餐桌 。
崔明耀、鬼东、顾易辉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这不是我们的!”
哪怕没拆开,他们也猜得到里面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方洁霞根本没理会,示意手下上前:
“阿晋,检查。”
陈晋收枪快步走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是一袋袋白色粉末。
他拎起一包掂了掂,总重恐怕有二三十斤。
“方,是 ,人赃并获。”
陈晋迅速汇报。
虽然这“赃”
来得有些蹊跷,但在座这几个本来就不是清白之人,栽了也不冤枉。
走廊尽头的身影转进楼梯间,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
三十斤的分量自然无法与崔德标那三百吨的货相提并论,但足够将那三个人送进牢狱深处,此生再难见天日。
说来也巧,若非崔明耀特意请动他父亲手下那位异国来客,又将鬼东约至此处密谈,他想同时达成三个目标恐怕还得费些周折。
尤其是那个在佐敦一带盘踞多年的鬼东,手下常备的人手总有六七百之数,却始终隐忍不发。
连靓坤与甘地几次试探都找不到破绽,那三条街便一直悬在那里,谁也吞不下。
现在,缝隙终于出现了。
身影迅速穿过酒楼后巷,摘去手套与那副用来伪装的平光眼镜,拨通了电话:“阿添,人手备齐。
等警察撤走就动手。”
“——你们这是陷害!”
包厢里,崔明耀猛地拍向桌面,震得杯碟哐当作响。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
鬼东和顾易辉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布了局,而布局的是谁,根本不需要猜。
鬼东甚至想得更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出意外的话,他留在这里的地盘和那些手下,十有 是保不住了。
方洁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朝陈晋几人抬了抬下巴。
警员立刻上前扣人。
她的声音像结了冰:“你父亲崔德标是出了名的走私头目。
最近柠檬快报快撑不下去了,你在这儿见境外毒贩,又联络新记的话事人谈出货——还需要更多证据吗?”
“肯定是杜盛那个杂碎! 他祖宗!”
崔明耀嘶吼起来,到这一刻才彻底想通关节。
他父亲走私是一回事,直接栽他贩毒未必可信,可现场有境外来客和新记的人在场,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方洁霞并不理会他的叫骂,只冷冷一挥手:“全部带走。
顺便搜查其他包厢,我怀疑藏有武器。”
崔明耀被两名警员反拧着手臂按倒在地,侧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吼声:“杜盛……你等着!我爸绝对不会放过你——”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尽管那个人多半听不见。
方洁霞蹲下身,压低了嗓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最好。
就怕他不回来。”
崔明耀浑身一僵,忽然明白了。
杜盛要的不只是柠檬报社那点地盘,还包括他父亲名下所有的产业,甚至要将他父亲也送进去。
狠。
这一手太狠了。
“作恶的人,真以为逃出去就能一辈子逍遥?”
方洁霞站起身,掸了掸制服下摆,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讽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罢了。”
她一直记得杜盛说过的那句话——看着那些毒贩过得舒坦,比我自己亏钱还难受。
所以今晚这场配合,她来得毫无犹豫。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名守在一楼的警员快步上来,低声报告:“方督察,记者都到了。”
“带他们上来,给这几位拍几张清楚的。”
方洁霞转身朝外走。
这也是杜盛安排的一环:让镜头将罪名钉死。
对她而言,既能记上一功,又能在媒体前露脸,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想升警司,声望和公众形象从来都是关键。
鬼东和顾易辉面如死灰,知道一旦踏进这个坑,不死也得被扒掉三层皮。
崔明耀却突然爆发出疯狂的力量,挣扎着嘶喊:“我没贩毒!我是被诬陷的!你们不能这样——”
没人理会他的叫嚷。
银亮的 锁住手腕,他被推搡着走向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