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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小巴在坑洼的土路上颠了二十分钟才停下。车门嘶地拉开,一股混着草灰和湿泥的风灌进来。我下了车,站稳后第一件事是摸口袋——照片还在,折成四叠,边角已经毛了。我把它展开一点,确认地址没看错:柳河镇晨光育幼院。
路牌歪在路边,漆皮掉了一半,“晨光”两个字只剩轮廓。我顺着水泥道往前走,两旁是荒废的菜地,铁丝网塌在地上,像被什么重物压过。远处那栋灰楼慢慢显出来,两层,白墙剥落得厉害,屋顶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一棵枯树立在院子中央,枝干扭曲,没有叶子,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铁门虚掩着,锁链挂在生锈的扣环上,没锁死。我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门内小径铺着碎石,缝隙里长出矮草,踩上去沙沙作响。我放轻脚步,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实,但有扇窗的布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松手。
我停住,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里面没声音,也没人出来问。广播响着,童谣循环播放,调子慢得不像正常录音,每个音拖得老长,像是卡带的老式磁机。歌词听不清,只有一句反复回荡:“……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我继续往里走。花坛干裂,泥土翻起,只有枯树底下一圈土地还算湿润。走近前厅,木门开着一条缝。我侧身进去,脚底木地板咯吱响了一声,立刻停住。没人应声。
接待台后没人,登记簿摊开在桌面上,纸页泛黄。我走近看了一眼,今天来访记录写着“无”,日期却填的是昨天。笔迹是印刷体,一笔一划工整得不自然,像是刻意模仿的。我伸手碰了下墨迹,早干透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均匀。我退回墙边,低头假装系鞋带。一个穿灰制服的女人从活动室走出来,四十多岁,头发挽成髻,脸上没表情。她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说话,只是眼角扫了我一下。
我直起身,跟在她后面进了活动室。
门一开,冷气扑面。屋里没开灯,只有几缕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十几个孩子坐在地毯上,围成圆圈,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们全都盯着前方那面空墙,眼皮眨动的频率几乎一致,间隔三秒一次。老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用平直的声调念着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她的嘴一张一合,但眼神发直,像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稿子。
我没动,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有个小女孩突然转头看我,动作干脆得像被人拧了一下脖子。她的眼睛很黑,瞳孔缩得很小,脸上没有好奇,也没有害怕,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接着,她左边的孩子也转了头,再左边的一个,一个接一个,整排人齐刷刷扭过来,十几双眼睛同时盯住我。
我后退一步,退出门框。
走廊恢复安静。广播里的童谣还在响,但刚才那一瞬,我好像听见它停了一拍。
我转身朝办公室走。门牌写着“院长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敲了两下。
“请进。”声音是个老人,温和但不热情。
我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男人坐在桌后,六十左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抬头看我,笑了笑:“你是……?”
“我姓陈,来探个旧人。”我把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姐姐以前在这工作过,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他没立刻拿照片,只是看着它,视线停在右下角烧焦的地方。三秒钟后,他才伸手,用两根手指将照片往回推了半寸。“记不太清了,”他说,“早年的事,人都走了,资料也毁了。”
“火灾?”我问。
“嗯,九十年代末,一场火,把档案室烧了大半。”他语气平稳,但右手搭在桌沿,食指微微抽了一下。
我点点头,像是信了。“那您还记得1998年6月,有个叫周慧兰的护理组长吗?”
他抬眼,这次对上了我的目光。“这名字……有点耳熟,但实在想不起人了。”
我说:“我姐姐最后一次上班是六月十五号,她失踪前三天,有人拍到她来这里。这张照片就是那天照的。”我指着枯树,“您看,这棵树还在。”
他看了眼照片,又迅速移开视线。“那时候我不在任上,”他说,“中间有几年空缺,我是后来才接手的。”
“那现在这些孩子,”我换了个方向,“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不是。”他摇头,“老一批早就安置了。现在这批是近年收的,情况不同。”
“他们……看起来很安静。”
“我们注重纪律。”他说,“作息规律,课程统一,不许吵闹。”
我“哦”了一声,低头看表。七点四十三分。我站起身:“打扰您了,既然资料没了,我也问不出什么。”
他点点头,没挽留。
我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把,忽然“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来捡我落在椅子上的笔记本。弯腰时,余光扫过他桌下——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硬壳盒子,和我在疗养所档案室见过的旧式病历盒一模一样。上面印着编号:B-7。
我直起身,把本子塞进外套,说了句“谢谢”,开门出去。
走廊比进来时更暗。广播里的童谣突然断了,屋里一片静。我加快脚步往大门走,刚拐过楼梯角,听见身后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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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贴墙站着。
十米外,一个保育员站在活动室门口,正对着我这个方向。她没动,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外,像在等我做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二十步,她没说话,也没靠近,就这么站着。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光线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她还在那儿。
我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直到拐过墙角看不见她。我没有跑,但心跳顶到了喉咙口。我沿着侧廊走,绕到洗衣房后门,推开铁栅栏,钻了出去。
外面是后院,堆着废弃的床架和破桌椅。我蹲在角落,掏出手机,关掉自动亮度,打开相机,对着建筑群拍了几张。镜头扫过二楼窗户,某个瞬间,我看见窗帘后有人影——不是一闪而过的轮廓,而是整个人贴在玻璃内侧,脸朝外,姿势僵硬。
我放下手机,喘了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孤儿院。孩子们不对劲,大人也不对劲。院长说谎,抽屉里藏着旧档案,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声音。那个护理组长周慧兰,我姐姐写笔记提到的人,她当年来过这里,还留下了线索。而这张照片,是她藏下来的证据之一。
我不能走。
白天不行。他们已经注意到我。我得晚上来。
我绕到围墙外,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后退,一直退到五十米开外的一处废弃岗亭。我蹲在里面,掏出照片,再次展开。晨光育幼院,1998.6.12。姐姐来过这里。三天后,她失踪了。
我翻过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我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烧焦的边缘,试图看出底下有没有字迹残留。没有。
但我记得笔记残页上的那句话:“他们在治病,是在……”后面被火烧没了。
是什么?
我盯着照片里的枯树。树干右侧有道斜痕,像是被刀刻过。我放大手机里的照片,凑近看——是一道竖线,
不是刻的。是嵌进去的。
我眯起眼。那不是符号。是半个字母。
我屏住呼吸,把照片转了九十度。那道痕迹变成了“L”的右半边。
有人在树上钉过东西。一块金属牌,或者铭牌,后来被拆了,只留下钉孔的痕迹。
我收起手机,靠在岗亭墙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照从正面变成斜射,孤儿院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整个前院。我数了数二楼的窗户——七扇。其中一扇,窗帘始终没动过,玻璃反着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铁盒还在,紧贴胸口。姐姐没烧完所有东西。她留下这张照片,就是让人来找的。
我得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天还没全黑,我不能靠近。我得等。
我闭上眼,靠在墙上休息。风吹进来,带着土腥味。远处传来狗叫,一声,然后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天灰了,路灯没亮,但孤儿院一楼的灯开了两盏,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我绕到后院角落,找到一处监控探头,仰头看了几秒。它的转动轨迹有规律,每三十秒扫过一次洗衣房窗口,盲区在锅炉房背后和东侧围墙拐角。
我记下位置。
如果我要进去,得从锅炉房那边翻墙。时间最好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那时值班人员最少,广播也会停。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灰楼。二楼那扇不动的窗,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我转身离开,脚步放轻,没回头。
走到路口,我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捏在手里。风把一角吹起来,我用拇指按住。
然后我把它撕成两半,把带日期的那一半塞进鞋垫底下,另一半攥在手心,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