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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刚拳对神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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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裁判那声经过了扩音增幅、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仪式感的宣告——“获胜者,尤拉!”——依旧在偌大的“兽豪演武”主会场上空反复回荡。

    然而,这宣告的声音所激起的,却并非任何一场常规比赛结束后该有的、属于胜利者的排山倒海的欢呼与沸腾。恰恰相反,它在这片刚刚见证了那场从极致绽放走向悲壮落幕的巅峰对决的竞技场中,所引发的,更多的是一阵更加深沉、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宣告之音的余波尚未在那道仍在明灭不定、勉力支撑着的琥珀色防护结界边缘完全消散,擂台上,那个就在片刻之前还以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那具被压榨到了极限的残破躯体,仿佛有一根死死绷在她意识最深处那根弦被这句最终宣判给彻底剪断了。

    戴丽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哪怕最微弱的闷哼,连嘴唇都没有来得及翕动一下。那具方才还在以惊天动地的意志强行驱动着整朵念力晶构巨花的修长身躯,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物般地一软,倾颓而下。一头冰蓝色的长发无声地披散开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凄美,覆盖在她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戴丽!”

    “她倒下了!医疗队!医疗队在哪里?!”

    观众席上,那方才被尤拉最终形态的骇人威压所死死扼住的死寂,在这一刹那,被戴丽那无声倒下的身影狠狠地砸碎了。一道道刺耳响亮的、混杂着恐惧、担忧和心碎的惊呼声,如同海啸般从看台的四面八方同时爆发出来!

    无数道声音——担忧的呼喊,敬佩的叹息,心碎的哽咽,以及那些因过度震惊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张大了嘴却吐不出一个字的沉默——在同一瞬间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比之前任何一次喧嚣都要更加嘈杂、更加混乱、也更加真实的情感声浪。

    选手观战区的某个角落,兰德斯的脸色在那道冰蓝色的身影无声倒下的瞬间,骤然剧变。那变化是如此之快,如此之剧烈,以至于坐在他身旁的几个集训生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意从他身上骤然散发出来。几乎就在戴丽的发梢触碰到擂台地面的同一刹那,他便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钢针刺中了脊椎般,整个人从那张冰冷的金属座椅上猛地弹了起来。那张总是带着沉稳得近乎冷峻的面孔上,那双总是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分析着战场上一切变数的眼眸中,第一次——至少在周围这几个与他朝夕相处的集训生们的记忆中是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得无法掩饰的、名为慌乱的情绪。

    “戴丽!”

    他低吼一声,那声音不再是他惯常的平稳和冷静,而是带上了一种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焦急的嘶哑。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来不及组织任何语言,他便立刻迅速侧身,几乎是撞开了身旁几道挡路的人群,在一片惊呼和抱怨声中,寻找着通往擂台的最快路径。

    拉格夫那张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面孔,此刻也扭曲成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焦急万分却又无从发泄的表情。他也想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从这张该死的解说椅上弹起来,冲到擂台上去,去亲自确认戴丽的状况。可是,他此刻屁股底下的这张椅子、他面前这个正在闪烁着红灯的扩音法阵、以及他胸前那枚刻着“官方解说”字样的徽章,都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位置上。他愤愤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面前那张厚重的木质解说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巨响。台上摆放的水杯被震得剧烈晃动,溅出了几滴褐色的咖啡,引来身旁卡西乌斯一道既带着理解、又带着明确警示性的目光——那目光在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现在是解说员,你必须稳住。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比兰德斯,比拉格夫,比那些集训生,甚至比那些正在待命的、理应反应最快的医疗队员——都要更快,更决绝,更不顾一切!

    “戴丽——!”

    一道清越而凄厉的、带着明显哭腔的呼喊,如同一柄锋利的冰刀,骤然划破了看台上那片混乱而嘈杂的喧嚣。那声音中蕴含的情感是如此之强烈、如此之不加掩饰,以至于听到这声呼喊的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只见观众席的某处——那大概是在靠近前排的、距离擂台相对较近的某片区域——一道身影,在所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猛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仿佛从戴丽倒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了要做接下来这件事,而所有关于规则、关于安全、关于看台与擂台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的顾虑,都在她脑海中不存在任何分量。

    在她跃出看台围栏的同一瞬间,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完美交织的能量,从她体内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轰然爆发——狂暴而灵动的青色风旋,如同被驯服的龙卷般缠绕在她的四肢和躯干周围,为她提供了惊人的速度和灵活的空中变向能力;炽热而绚烂的赤色火翼,则在她背后猛地展开,那火翼的每一片羽毛都是由最纯粹的火元素凝聚而成,在空气中拖曳出两道耀眼的、如同熔岩般流动的光带!

    风与火——这两种元素力量,此刻却在这道纤细身影的精妙操控下,以一种近乎相生相长的姿态,和谐地交织融合在了一起。青色的风裹挟着赤色的火,赤色的火借助着青色的风,共同产生了一股强大到足以挣脱重力束缚的推进力,推动着她整个人,如同一颗从地面射向天空的、逆飞的流星,无视了观众席与擂台之间那道数米高的高度差和那层仍在闪烁的防护结界所划出的绝对界限,在竞技场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决绝而优美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弧线。那道弧线的落点,精准无比,毫无偏差——正是戴丽那无声倒下的、在破碎的擂台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单和脆弱的身影之旁。

    风火之翼在她双足触碰到擂台地面的那一瞬间,便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无声地消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青色和赤色光芒的微粒,如同被风吹散的星尘般向着四周飘散。那消散时带起的最后一缕轻柔的气流,轻轻吹散了擂台上那些被她的脚步激起的些许尘埃,也吹动了她自己那头颜色与戴丽的冰蓝长发略有些相近、却更加偏向于神秘而温柔的蓝紫色泽的长发——

    正是依妮芙。

    她甚至就那么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了戴丽的身边,双膝毫无缓冲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片冰冷而坚硬的、布满了碎石和裂痕的擂台地面上。她那双极具标志性的、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般美丽的冰紫色眼眸,在目光触碰到戴丽那张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的面孔的那一刹那,便瞬间被汹涌而上的水汽彻底弥漫。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任何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戴丽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砸在她那头凌乱散开的冰蓝色长发上,在那些细软的发丝间留下一道道湿润的、微微反光的泪痕。

    “戴丽!戴丽!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依妮芙的声音带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以及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令人心碎的哭腔。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那双同样苍白的手,想要去触碰戴丽的脸颊,想要去试探她的呼吸,想要去做任何一件能让她确认戴丽还活着的事情。可她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戴丽皮肤的瞬间,又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猛地缩了回来——她怕,她怕自己的触碰会不小心加重戴丽的伤势,她怕自己什么都不懂却乱碰反而害了好友。

    最终,她那双颤抖不止的手,只是紧紧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戴丽那只无力地摊开在冰冷地面上的、同样冰冷得如同玉石的手。她用尽全力地握着,用力到指节都在泛出苍白色,用力到她自己的手也在跟着戴丽的手一起剧烈地颤抖。她拼命地摇晃着那只手,仿佛只要她摇得足够用力、喊得足够大声,就能将她的挚友从那片令人恐惧的、无声无息的黑暗昏迷中强行唤醒过来。“你别吓我……求你了……你跟我说句话……哪怕就一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不说话……”

    就在这时,兰德斯等人也终于穿过了混乱的人群,冲破了工作人员尚未完全建立起来的拦截线,来到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擂台之上。兰德斯的脚步,在他那双因焦急而略显凌乱的视线捕捉到戴丽那无声倒地的身影时,难以自控地微微滞了一滞。那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停顿,但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随即,他便以更快的速度冲上前去。他没有像依妮芙那样彻底被情绪所吞没,没有发出任何失控的呼喊,而是用一股从无数次生死战斗中磨砺出来的、近乎冷酷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在这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混乱中,迅速冷静下来。他迅速地在戴丽身侧蹲下身,先是飞快地、仔细地扫了一眼戴丽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然后伸出两根修长而稳定的手指,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搭在了戴丽颈侧那条仍在微弱跳动的动脉之上。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按在戴丽那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前方,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谨慎、几乎无法被在场任何人感知到的探查性能量,小心翼翼地从他的指尖探出,如同最轻柔的羽毛般拂过戴丽体内的能量脉络。

    “呼吸还算平稳,脉搏虽然有些微弱,但节律还算稳定……大体上,没有感觉到特别明显的内脏损伤迹象或是能量侵蚀残留。”兰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将那股从胸腔中不断往上涌的担忧和焦躁强行压了回去,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听起来镇定、沉稳。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几乎已经哭成了泪人、浑身都在瑟瑟发抖的依妮芙,用他最平稳的语调说道,“应该只是脱力了,精神力也透支得有些厉害。她最后那一击被破招后的能量反噬,可能引发了身体的保护性深度昏迷。不要急,依妮芙,先不要移动她,让她保持这个姿势,等专业的医疗队过来处理。他们马上就到,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然而,此刻的依妮芙,哪里还能听得进这些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的理性分析?她的大脑,她那颗被巨大的恐惧和揪心的担忧所彻底占据的大脑,此刻已经完全被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和嗡鸣所填满。她只是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摇着头,那头蓝紫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凌乱地甩动着。眼泪流淌得更凶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那张因过度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颊。她紧紧地、如同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攥着戴丽那只冰冷的手,反复地、近乎机械地呢喃着戴丽的名字,对兰德斯那些沉稳而理性的解释充耳不闻,仿佛只要她一停下呼唤,戴丽就会从她眼前彻底消失。

    兰德斯看着依妮芙这副几乎要崩溃的模样,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锁在了一起。他的心中,此刻如同被两只同样有力、同样不可忽视的手,向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地撕扯着。

    一边,是对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戴丽的深沉担忧;另一边,则是对眼前这位已经濒临崩溃边缘、却依然死死守护着挚友的依妮芙的、难以言喻的心疼。他不得不分心二用,如同在战场上同时应对两路敌袭一般。他一边继续维持着搭在戴丽颈侧和额前的感知,确保自己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戴丽生命体征出现的任何一丝哪怕是极其微弱的恶化迹象,以便在医疗队赶到之前提前做好应急准备;一边在脑海中搜肠刮肚地、疯狂地搜罗着自己那并不算太充裕的、关于如何安抚一个情绪彻底失控之人的知识储备。他用他那并不算太娴熟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的语言,努力地、反复地安慰道:“没事的,依妮芙……你看,戴丽她呼吸很平稳,她的身体正在自己恢复……她只是太累了,让她睡一会儿,睡醒了就没事了……医疗官马上就到,他们一定有办法的,他们见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都能治好……”

    但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适得其反。他那笨拙的、缺乏任何实际安慰技巧的言语,非但没有将依妮芙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反而像是什么催化剂一般,让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堤坝彻底决了口。依妮芙的哭声,因为他这笨拙的安慰,反而变得更加悲切,更加难以抑制。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蜷缩在戴丽身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像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所有庇护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兰德斯见状,立刻意识到,单靠自己那点可怜的、仅限于“保持冷静分析战局”的心理素质,是绝对无法安抚住眼前这个已经被情绪彻底吞噬的女孩的。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过头,目光如同锐利的探照灯般扫向身旁那些围拢过来的集训生们,然后锁定了一位平日里就以沉稳冷静、并且与依妮芙关系颇为接近的男同学。他语速极快地、不容置疑地低声说道:“快,去观众席,把依妮芙在集训队里关系最好的那几位朋友——所有你能找到的,都找来!越快越好!”

    那位男同学立刻领会了兰德斯的意思,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以一种不亚于方才冲向擂台的惊人速度,朝着观众席的方向飞快地跑了回去。

    没过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但对于守在戴丽身边的每一个人来说,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大赛组委会早已安排好待命的医疗队,便带着一整套专业的急救和检测装备,分开擂台上那些聚集的人群,迅速而有序地赶到了现场。

    为首的医疗官是一位面容沉稳、鬓角微微泛白的中年女性,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只有在无数次处理过类似紧急状况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令人心安的镇定与专业。她用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示意围拢在戴丽身边的众人稍稍退开,给他们腾出必要的操作空间,然后亲自上前,单膝跪在戴丽身旁。她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柔和绿光的菱形手持式扫描仪器,仪器悬停在戴丽身体上方,释放出一道扇形的柔和光波,缓缓地、从头到脚地扫过戴丽的全身。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则五指微张,轻轻地按在戴丽那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上,掌心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却极其纯净的乳白色探查光晕,正在进行着更深层次的、直接作用于能量脉络和精神识海的精密探测。

    整个过程中,依妮芙都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般,死死地盯着医疗官那张沉稳的面孔和她手中的每一个动作,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连呼吸都几乎彻底屏住。她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不堪的冰紫色眼眸中,充满了如同等待某种至高无上的命运宣判般的、极致的紧张和深沉的恐惧。她仿佛将自己全部的希望、全部的祈求,都压在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医疗官身上。

    片刻后——那片刻对于依妮芙而言,漫长得如同在地狱中走了一个来回——医疗官收回了那只按在戴丽额头上的手,也收起了那个菱形的扫描仪器。她站起身,转向周围那些面露焦急、屏息凝神等待着她开口的众人,那双沉稳的眼眸扫过所有人的脸,最后停留在那个几乎要哭晕过去的、紧紧抓着戴丽的手不肯松开的蓝紫色长发的女孩身上。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安抚人心的力量,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宣布:

    “大家请放心。经过初步的全面检查,我已确认,蒙克托什同学没有遭受任何严重的器质性损伤——没有骨折,没有脏器破裂,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能量侵蚀残留于她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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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目前的状况,主要是由于在短时间内持续进行超高强度的能量对抗,使得精神力和体力双双严重透支,再加上在最后阶段强行催动那份超越了自身承受极限的力量,却又在即将完成的瞬间被对手强行破除,导致部分能量在她体内产生了逆向反噬。她的身体为了自我保护,主动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这是一种正常的、也是必要的保护性反应。她的身体机能现在已经处于自我修复的良性进程之中,各项生命指标都在平稳回升。接下来,只需要让她在安静的环境下静养一段时间,补充足够的能量合剂和营养物质,她就可以逐渐地、完全地恢复过来。”

    这番话,如同那传说中的大赦令,瞬间便驱散了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沉甸甸的、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浓重阴霾。兰德斯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那口从方才起便一直死死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他那双一直紧绷得如同满弦之弓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其他那些从集训队赶来、一直围在周围焦急等待消息的同学们,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有人长长地吁了口气,有人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有人甚至忍不住互相拥抱了一下,无声地庆祝着这个比任何比赛的胜利都更让他们感到庆幸的消息。

    医疗队的成员们随即开始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最易碎的珍宝般,将戴丽从冰冷的擂台地面上转移到了一副早已准备好的、带有缓冲符文和自动调温功能的担架车上。他们为她盖上了一层轻薄却极其保暖的恒温薄毯,将她的双手轻轻地安放在毯子直死死紧握着的、戴丽那冰冷的手。但她立刻就紧紧地跟在了担架车的旁边,寸步不离,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失去的宝物。她的眼睛依旧红肿得厉害,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但那双冰紫色的眼眸深处,却已经燃起了一小簇不再熄灭的、坚定的微光。

    一行人,簇拥着那辆缓缓前行的担架车,沉默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两场惊天动地之恶战的、满目疮痍的擂台,朝着赛场旁那座早已严阵以待的临时医疗室,安静地走去。

    临时医疗室内,所有的光线都被调节得极为柔和,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薄纱,轻柔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并不刺鼻的消毒水气息,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带着安抚心神功效的安神熏香。

    戴丽静静地躺在房间正中央那张洁白的病床上,如同陷入了最深沉、最安宁的睡眠。她的呼吸均匀而悠长,每一次胸口平缓的起伏都在忠实地传递着她的身体正在逐步恢复的信号。她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依旧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纸,但比起方才在擂台上那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可怖状态,已经明显好了太多。一台小巧而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安静地立在床边,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嘀嗒”声,屏幕上那几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逐渐回升的绿色波纹,无声地宣告着她的状态正在平稳地、坚定地向着好的方向恢复。

    其他那些赶来探望的集训生们,在医疗官的允许下,轮流进来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戴丽。在确认她确实已无大碍、只是需要安静的休息之后,为了避免过多的人打扰到她的恢复,他们便压低了声音互相道别,陆续地、安静地离开了医疗室。

    兰德斯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在离开前,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看了戴丽片刻,然后转过身,抬起手,轻轻地、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厚重与嘱咐,拍了拍一直守在床边的依妮芙那单薄的肩膀。他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我们,无论多晚”,依妮芙只是默默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甚至没有从戴丽的脸上移开哪怕一瞬。

    最终,这间被柔和的灯光和令人安心的寂静所填满的医疗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沉睡的戴丽,以及坐在她床边、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雕像般的依妮芙。

    依妮芙搬了一张椅子,把它轻轻地、尽可能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放在了最贴近病床的位置。她坐了下来,然后再次轻轻地、如同握住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握住了戴丽那只露在薄毯外面的、依然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她的手比戴丽的稍微暖和一点,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残存的体温传递给沉睡中的好友。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赋予了守护之职的、沉默而坚定的石像。只有偶尔,她会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为戴丽掖一下那微微下滑的被角,那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片随时可能融化的雪花。只有这个细微的动作,才显示出她此刻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为挚友心痛和祈祷的人,而非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时间,就在这片被均匀呼吸和规律嘀嗒声所填满的寂静中,缓缓地、沉重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更久,连窗外的天色都仿佛从午后过渡到了傍晚的昏黄——病床上,戴丽那双如同蝶翼般纤长而浓密的、冰蓝色的睫毛,终于极其轻微地、如同被微风拂过的湖面般,颤动了几下。紧接着,她那两道秀气的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起,仿佛正在从那片深沉而黏稠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挣扎着上浮,向着这片被柔和灯光所照亮的世界奋力游来。

    然后,在依妮芙那双瞬间瞪大到了极限、瞬间盈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的泪水的眼眸注视下,她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掉她仅存的所有力气般,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视线还是模糊的,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胧而晃动的白色光影之中。她的大脑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深度昏迷的保护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思维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缓慢地重新开始转动。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只被握住的、此刻正被一股温暖而熟悉的触感所紧紧包裹的手,那熟悉的温度和那微微颤抖的力度,让她那尚未完全清晰的意识,甚至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便已经精准地给出了答案。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仿佛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她努力了好几次,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微弱而沙哑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

    “是……依妮芙吗?”

    这声轻唤,微弱得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叹息,但在依妮芙的耳中,却如同那冲破万古黑暗的第一道创世惊雷。它如同按下了某个被死死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开关,瞬间击碎了依妮芙那副自医疗官宣布诊断结果以来便一直强撑着的、看似平静的外壳。

    依妮芙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双一直强忍着的、在戴丽沉睡时不敢流出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再次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她猛地从那张冰冷的椅子上站起,几乎是整个人扑到了床边,双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般,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抓住了戴丽那只被她握了不知多久的手。她的声音里,带着那压抑不住的、汹涌而出的哭腔,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察觉的、源于最深切担忧的、尖锐的责备和委屈:

    “是我!是我!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这里!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但随即,那股被担忧和恐惧压抑了太久的情绪,便如同火山般喷发了出来,让她的语气骤然变得激动起来,“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我明明都告诉过你了!一开场就认输不好吗?输给尤拉那种怪物,才不丢人!只要保存好实力,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为什么非要、为什么非要拼到这种地步,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倒下的时候……我、我有多担心!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要……”她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声音全被那汹涌而上的哽咽和泪水所吞没。

    看着好友那张哭得稀里哗啦、几乎要再次崩溃的面孔,戴丽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嘴唇,虚弱地、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努力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深深歉意的弧度。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却在那一字一顿中,透着一股异样的清晰和平静:

    “抱歉,依妮芙。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她顿了顿,那双刚刚从昏迷中苏醒、依然带着几分迷茫和混沌的冰蓝色眼眸,有些失焦地、缓缓地转向了那面纯白色的天花板,仿佛在透过那层白色的石膏板,望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回溯着那场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所有能量、所有一切的战斗,“只是……我自己,有我自己的执着。我必须要那么做。”

    “执着?那是什么?我不太懂……”依妮芙不理解地拼命摇着头,那头凌乱的蓝紫色长发随着她剧烈的动作而甩动着,更多的泪珠被她从眼眶中甩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心疼,“按部就班地修行不好吗?今天比昨天强一点,明天比今天再强一点,一点点积累,稳稳地变强,这样不也可以吗?为什么非要像兰德斯、拉格夫他们那些……那些满身臭汗、整天就知道硬碰硬撞得头破血流的男生一样,去挑战那些虚无缥缈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极限?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痛苦,这么……这么让人心疼!”她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那里面的心疼和不舍,远比任何责备都更加沉重。

    戴丽静静地、耐心地听着好友这番带着激动和心疼的哭诉。她没有立刻反驳,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

    她的目光,在依妮芙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越过依妮芙单薄的肩膀,投向医疗室那扇被百叶窗半掩着的窗户。窗外,依稀还能听到从主赛场方向远远传来的、模糊而持续不断的喧嚣声——

    那是属于兰德斯、属于拉格夫、属于所有那些仍在赛场上奋力拼搏的选手们的声音,那是属于奋斗者、属于挑战者、属于那些永不止步之人的声音。那声音模糊而遥远,却如同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在她那刚刚苏醒的、依旧疲惫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位为她哭肿了双眼、为她担惊受怕到几乎崩溃的挚友。她那疲惫到了极点的、布满了细密血丝的冰蓝色眼眸深处,在此刻,却骤然闪烁起一种依妮芙从未在这双总是平静如冰湖的眼眸中见过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从灵魂最深处喷薄而出的、不容任何力量去质疑的执着与炽热。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片令人安宁的寂静,却又在这份轻柔之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如同将最坚硬的冰锥钉入万年不化的冻土般的、不可动摇的力量。那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沉重地,如同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敲打在依妮芙的心上:

    “因为……我想和他们一起并肩走下去啊。”

    依妮芙的哭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快刀骤然斩断,戛然而止。她怔怔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地看着病床上那双依旧疲惫、此刻却亮得惊人的冰蓝色眼眸,一时间,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戴丽的嘴角,那抹淡淡的、苍白的弧度,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它最真实的归宿。她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份毫不掩饰的向往,也带着一份早已刻入骨髓的、不容动摇的决心。她用那沙哑却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我不去主动追寻那个极限,如果我不去主动触碰、甚至尝试着去打破那道界定着我当前力量的边界……我就会被他们——那些一直在拼命奔跑、一直在不停歇地追寻着他们自己的极限的他们——远远地、毫不留情地落下啊。”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的尾端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落寞与不甘。但随即,那一丝落寞便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炽热的坚定所彻底吞没,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

    “我不想……一直成为那个只能躲在后面,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能被他们分心保护的人。我也想要拥有——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也好——能够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能够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能够昂首挺胸地站到他们前面,为他们挡下那些他们挡不住的东西的力量。

    “我想要成为他们的依靠,而不是他们的累赘。

    “我想要成为——真正能和他们并肩前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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