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堡门将外面的疯狂与嘶吼暂时隔绝，却隔不断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和绝望。石垣堡内，短暂的劫后余生气氛迅速被更深的与紧迫感取代。

    “清点伤亡！快！”纪文叔撑着刀，声音嘶哑地吼道。他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所幸不算太重。

    很快，粗略的统计结果报了上来。方才出堡抢夺物资，虽时间短暂，却再次付出了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其中十余人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泊之中。加上昨夜守城和之前战斗的损失，石垣堡能战之士，已不足五百，且几乎人人带伤，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但看着空地中央堆积如山的粮袋、成捆的箭矢、以及那些拆卸下来的弩枪部件和几罐珍贵的火油，这份惨重的代价似乎又有了意义。

    “粮食…省着点吃，够全堡支撑半个月！”胡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这对于一直处于饥荒边缘的石垣堡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箭矢补充了近万支！弩枪配件二十七具，若能修复，城墙防御能大大增强！”另一名负责清点军械的队正汇报。“还有这些皮甲、刀剑…虽然破损居多，但修补后也能用！”

    物资的补充，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幸存者们近乎枯竭的心田。

    墨辰极在兰台曦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他体内的伤势依旧沉重，那丝渊蚀之力，并未完全驱散。他走到物资堆前，抓起一把略显粗糙但分量十足的箭矢，又摸了摸那些粮袋。

    “胡奎，立刻组织人手，将粮食入库，严加看管，按最低配给分发。工匠营全力修复弩枪，优先保证北面城墙。箭矢分发下去，告诉弟兄们，现在我们可以射得更准一些，不必过分节省。”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仿佛身上的伤势并不存在。

    “文叔，重新整编队伍，伤势过重的转入辅助，轻伤者编入战斗序列。城墙防御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北面和东面。”

    “曦姑娘，伤员救治不能停，那些宸军丢弃的物资里或许有些金疮药，仔细找找。”

    众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有了这些物资，工作的效率似乎都提高了几分。

    墨辰极则再次登上墙头。兰台曦默默跟在他身后，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块干粮。

    墨辰极接过，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堡外。

    东面的原野上，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宸军断后的部队已被彻底吞噬，只剩下零星的反抗很快被怪物潮淹没。大部分怪物正在“打扫”战场，啃噬着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但也有相当数量的怪物，开始重新汇聚，猩红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不远处的石垣堡。

    它们并未忘记这里。

    更远处，可以看到宸军主力撤退时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散去。他们损失惨重，但主力犹存，尤其是那银甲主将成功脱身。这支来历神秘的军队，经此一败，是会选择远遁，还是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无人可知。

    而北方，黑齿泽的方向，那污秽的光晕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了一些。那深渊的意志在饱餐一顿后，是陷入了沉寂，还是在酝酿着下一次、更猛烈的爆发？

    石垣堡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侥幸未沉的小舟，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却依旧被无尽的危险包围着。物资的补充只是延长了挣扎的时间，并未改变绝境的本质。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兰台曦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眼前这个男人，一次次在绝境中创造出奇迹，已是所有人心中最后的支柱。

    墨辰极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点干粮咽下。他的目光掠过北方，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深藏眼底。云昭蘅远在北境，不知她体内那与黑齿泽同源的烙印，是否会因这边深渊意志的躁动而再起波澜？兰台昭将军处压力巨大，能否护她周全？

    “等。”他依旧吐出这个字，但含义已有所不同。

    “等外面的怪物散去一部分？或者等它们自相残杀？”兰台曦猜测道。

    “等它们下一次进攻。”墨辰极的目光掠过那些正在汇聚的怪物，声音低沉，“也在等…变化。”

    “变化？”

    “北面的深渊，东面的宸军，南面的混乱…还有我们。”墨辰极缓缓道，“这片土地的局面已经被彻底搅乱，原有的平衡不复存在。混乱之中，必生变数。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活到变数发生的那一刻。”

    他转过头，看向兰台曦：“曦姑娘，兰台氏的联络，还要继续尝试。我们需要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更需要…哪怕一丝来自北境的音讯。”

    兰台曦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竭尽全力。”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虑：“先生，曦姑娘！阿珩姑娘又开始发热了，伤口处的黑气似乎又…又蔓延了一些！”

    墨辰极眉头紧锁。阿珩所中的渡鸦营诡毒，终究还是受到了这弥漫的污秽气息影响。

    “我去看看。”兰台曦立刻说道，转身快步离去。

    墨辰极站在原地，望着内堡的方向，又缓缓看向北方。

    外部的危机暂缓，内部的隐患却从未消失。阿珩的毒，堡内士卒的伤疲，以及远方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

    生存之路，从未如此漫长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可能是下一次风暴来临前的平静。而他必须撑住，为了这座堡，也为了远方那一线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