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石垣堡的墙垣。
纪桓睁开眼时,耳畔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与操练的呐喊。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棂,望向堡内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墨麟卫的黑甲方阵在校场上整齐划一,刀光如雪;赤焰军的赤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更远处,北辰战士的银色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三军同练,气势如虹。
“当年翠穹军若有这般气象……”纪桓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哥,起了吗?”是纪承的声音。
纪桓整了整衣袍,打开房门。纪承端着一碗热粥、两个杂粮饼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纪文叔。
“墨先生说,先吃点东西,巳时正刻议事。”纪承将托盘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昨晚睡得好吗?”
纪桓接过托盘,苦笑一声:“承弟,你这是把我当客人了?”
纪文叔在一旁瓮声道:“难道你不是客人?这些年,你在外面当你的炎帅,我们在堡里拼死拼活。如今回来了,不把你当客人,难道当大爷?”
纪桓一怔,随即失笑:“文叔,你这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纪文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纪承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行了,都进去说。哥,你先吃饭,我们在外面等你。”
两人转身离去,纪桓望着他们的背影,眼中浮起一丝温暖。
这久违的兄弟之情,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一些。
巳时正刻,议事厅内,众人齐聚。
这一次,与会者比昨日更多——除了石垣堡核心人员与纪桓的两名炎军将领,纪承特意召来了凌昭,让他列席旁听。作为日后两军联络的关键人物,他需要第一时间了解盟约的全部内容。
墨辰极居中而坐,云昭蘅在他身侧。纪桓与两名炎军将领坐于左侧,纪文叔、纪承、星澜、秦敖、兰台曦坐于右侧。凌昭则坐在末席,神情专注。
“今日议事,只为一件事。”墨辰极开门见山,“炎军与石垣堡,正式缔结盟约,共抗归寂与渡鸦营。”
他看向纪桓:“纪帅,盟约条款,你我昨日已初步议定。今日当着众人之面,再确认一遍,如何?”
纪桓点头:“理当如此。”
兰台曦起身,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
“其一,炎军与石垣堡,自即日起结为同盟,互不侵犯,互为犄角。遇敌来犯,须互通军情,协同应对。”
“其二,双方情报共享。凡关于‘归寂’、‘北辰’、渡鸦营之消息,须第一时间告知对方,不得隐瞒。”
“其三,极北‘永夜冰原’之行,须双方共议共行。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单独与渡鸦营接触或交易。”
“其四,双方设常驻联络使各一人,确保消息通达。炎军方面,由……”她顿了顿,看向纪桓。
纪桓接口道:“由副统领周雄担任。”他指向身旁一名面容沉稳的中年将领。
墨辰极点头,看向纪承:“石垣堡方面,由凌昭将军担任联络使。凌将军对两军皆熟,最为合适。”
凌昭起身,抱拳道:“遵命。”
兰台曦继续念道:
“其五,粮草军械,互通有无。炎军需粮时,石垣堡可优先调拨;石垣堡需兵时,炎军当全力支援。”
“其六,双方各自保持独立,互不干涉内政。遇分歧,共议解决;遇危机,共赴生死。”
“其七……”她念到最后一条,语气微顿,“此盟约以‘北辰’之名立誓,若有违背,天地共弃。”
条款念完,厅内一片寂静。
纪桓率先起身,面向墨辰极,郑重抱拳:“墨先生所拟条款,公平合理,纪某无异议。”
墨辰极也起身,还礼道:“纪帅爽快。既如此,便歃血为盟。”
亲卫端上两碗酒,墨辰极与纪桓各刺破指尖,滴血入酒。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举碗,一饮而尽。
“从今往后,同生共死!”纪桓沉声道。
“同生共死!”墨辰极回应。
厅内众人齐齐起身,抱拳行礼:
“恭贺两军结盟!”
礼成,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众人重新落座,墨辰极看向纪桓:“纪帅,盟约已定。接下来,该说说正事了。”
纪桓点头:“极北永夜冰原之行,刻不容缓。据我所知,渡鸦营已在‘寂渊’外围建立据点,日夜进行某种仪式。鸦九亲自坐镇,戒备森严。”
“可有具体位置?”星澜问道。
纪桓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几上展开。众人围拢上前,只见那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标注清晰,最北端有一片被墨色覆盖的区域,正是永夜冰原。而在那墨色深处,一个猩红的叉号格外刺目。
“这里,便是‘寂渊’所在。”纪桓指着那叉号,“我的人曾三次试图靠近,两次失败,一次勉强接近外围,看到了渡鸦营的营寨。据回报,那营寨占地极广,以黑色巨石垒成,外围布满了诡异的符文,日夜有灰雾缭绕。”
星澜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从石垣堡到永夜冰原,路途何止千里。沿途要经过‘宸翰’控制区、东胡部族领地,还有大片无人荒原。大军开拔,目标太大;小队潜行,又恐战力不足。”
“所以,不能全去,也不能少去。”纪桓道,“我的意思是,双方各出精锐,组成一支混合队伍,由墨先生与我共同带队,轻装简从,潜行北上。其余人马,留守石垣堡与炎军大营,牵制‘宸翰’与东胡。”
墨辰极沉吟片刻,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纪文叔第一个开口:“先生,我不同意。您是一堡之主,岂能再次涉险?上次黑齿泽之行,差点……”
“上次黑齿泽之行,我们带回了‘星核’,镇压了‘归寂’之源。”墨辰极打断他,“这一次,若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纪文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昭蘅轻轻握住墨辰极的手,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坚定已说明一切——她去,他也去。
兰台曦深吸一口气,道:“先生既然决定了,我们便全力支持。只是……何时启程?带多少人?”
墨辰极看向纪桓。
纪桓道:“我这边,可出五十人,皆是久经沙场、熟悉北地环境的老卒。”
墨辰极点头:“石垣堡这边,也出五十人。墨麟卫三十,北辰战士二十。加上你我二人,共一百零二骑。”
星澜道:“北辰战士可由我亲自带队。极寒之地,我等比常人更适应。”
“好。”墨辰极看向众人,“此去凶险,留守之人同样责任重大。文叔、秦将军,守城之事,拜托二位。曦姑娘,内务粮草,全权交你。承将军,两军联络,由你与凌昭将军共同负责。”
众人齐声领命。
纪桓忽然道:“还有一事,需提前准备。”
“何事?”
“渡鸦营在沿途必然布有眼线。我们这一百余人,目标虽小,却也不容忽视。需有掩护。”纪桓看向地图,“我的想法是,先以商队名义南下,绕道‘炎’军控制区,再折向西,从荒原边缘北上。这样可避开‘宸翰’主力,也能迷惑渡鸦营的眼线。”
墨辰极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提前安排商队身份、货物、路线,务求逼真。”
兰台曦道:“此事交给我。兰台氏在商道上还有些关系,可借来一用。”
众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午后方才散去。
午后,阳光正好。
纪桓独自立于城楼之上,眺望远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文叔,承弟,来了?”
纪文叔与纪承并肩走来,在他身侧站定。
“哥,想什么呢?”纪承问。
纪桓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当年的事。”
“当年……”
“当年我假死脱身,有人问我,值不值得。”纪桓目光悠远,“我说,值不值得,要看以后。如今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看着这座堡,看着那些人……我想,当年那个选择,是对的。”
纪文叔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当年你要是留下来,说不定……”
“说不定早就死了。”纪桓打断他,转头看向他,“文叔,你知道当年要杀我的人是谁吗?”
纪文叔一愣。
“是咱们那位‘好叔父’,兰台曦的亲生父亲,兰台荣。”纪桓一字一句道。
纪文叔与纪承同时变色!
“怎么可能?!兰台荣不是一直支持翠穹军吗?!他怎么会……”
“支持翠穹军?他支持的是他自己。”纪桓冷笑,“他早与渡鸦营暗中勾结,想借翠穹军之力,吞并荆沔,然后献给‘宸翰’,换取更高的地位。我发现了他的秘密,所以他必须死。”
纪文叔脸色铁青:“那兰台曦……”
“她不知情。”纪桓摇头,“兰台荣做事极密,连亲生女儿都瞒得死死的。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正直的人。”
纪承沉默良久,道:“哥,这些事,你打算告诉她吗?”
纪桓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兰台曦的身影,缓缓摇头:“现在不是时候。等从极北回来,看情况再说。”
三兄弟沉默着,并肩而立。
远处,云昭蘅正带着几名医者巡查伤员;兰台曦与胡奎商议着粮草调配;墨辰极与星澜、秦敖等人围在地图前,不知在争论什么。
这座堡,这些人,这些事,都已与他们息息相关。
“哥。”纪承忽然开口。
“嗯?”
“当年救你的那个人,现在能说了吗?”
纪桓沉默片刻,道:“是墨辰极。”
纪文叔与纪承同时震惊地看着他。
“墨先生?!他那时还没来这个世界!”
“不是这个墨辰极。”纪桓摇头,“是他来的那个文明里的人。一个……与他长得很像的人。”
两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纪桓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望向北方,喃喃道:
“有些事,等到了极北,自会明白。”
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