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混沌城雾气未散，街道上的石板还残留着昨夜的露水。
叶尘推开院门时，苏清雪已经站在门外，混沌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道纹在晨雾中泛着淡黑色的光泽。
两人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朝城中心走去。
天机阁的石塔在雾气中露出灰黑色的轮廓。
塔门口除了两个守卫外，还站着一个人。
孟轲依旧穿着那身打了补丁的灰色道袍，腰间挂着那柄剑鞘磨损严重的铁剑。
他背靠石塔外墙，手里捏着一块干饼，一口一口地掰着吃。
看到叶尘和苏清雪走过来，孟轲将剩下一半的干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走吧。”
孟轲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
叶尘和苏清雪跟上。
三人在城门处验过令牌，飞出混沌城，朝碎星带外围飞去。
混沌气在耳畔呼啸，脚下的古陆碎片越来越密集，从起初的小型碎块渐渐变成绵延的山脉状陆体。
孟轲在前面带路，他对碎星带的地形很熟悉，每次遇到空间裂缝都能提前绕开。
飞在前面的他忽然侧头问了一句：“我听说韩渊死了。”
“你在决斗场正面斩杀的？”
“半步化道。”
孟轲沉默了几息，铁剑在腰间轻轻晃荡：“那我在河谷里选择不跟你动手是对的。”
他又顿了顿，“我的修为在你面前根本不够看，但你既然愿意和我合作，说明你讲信用。”
“这就够了。”
碎星带的混沌气流在午后变得更加狂暴。
灰色的罡风从碎片缝隙中灌进来，刮在脸上如刀割。
苏清雪体表亮起淡黑色的造化之力护罩，将罡风隔绝在外。
叶尘直接以肉身硬扛，混沌炼体诀大成的肉身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孟轲从怀中摸出那块黑色骨头，骨面上的暗金色道纹在罡风中反而更加明亮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调整方向，朝一片灰黑色的峡谷地带落去。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黑色岩壁，岩壁上布满了被混沌风侵蚀出的蜂窝状孔洞。
风声灌进孔洞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啸音。
峡谷底部散落着一些碎骨，大多是灰白色的，一踩就碎。
“这里是禁地外围。”
孟轲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前停住脚步。
石碑上刻着一行古篆文，笔画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
孟轲用指尖沿着笔画描了一遍，“这几个字我请教过天机阁古籍馆的老先生，他说是‘化道之下，擅入者死’。”
“化道之下入不了禁地。”
叶尘看着石碑上的字，那字迹的笔画走势与颅骨内壁的刻字确实有几分相似。
越过石碑，峡谷渐渐开阔。
地面上的碎骨越来越多，有些碎骨上还能看到暗金色的道纹残片。
苏清雪蹲下捡起一块，道纹在她掌心中亮了一下就熄灭了，残留的道韵已经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
“这些骨头的主人，修为最低也是御道境高阶。”
苏清雪将碎骨放下，“能留下暗金色道纹的骨骼，至少是化道境修士坐化后千年不散的。”
“但这里的碎骨太多了，不像是正常坐化的。”
孟轲在前面接话：“禁地深处有个残破的传送阵，天机阁的古籍馆里只有一句话的记载。”
“第九层传送阵，三千年废弃，原因不详。”
“我怀疑这些骨头的主人，都是当年想要通过传送阵的人。”
峡谷尽头是一面高耸的黑色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裂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深处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光芒。
孟轲在裂缝前停住脚步。
“从这里开始，就是真正的禁地了。”
他将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我上次只进到裂缝后三百丈，捡到这块骨头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修为被压制得很厉害，御道境在里面最多只能发挥出融道境的战力。”
“而且越往里走，压制越强。”
叶尘将神识探入裂缝。
神识刚进入不到百丈，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那股力量不像是阵法，更像是某种残留的规则压制——和韩渊在决斗场上施展的血煞规则封禁有相似之处，但强度不在同一个层次。
这是化道境以上的规则残留，而且覆盖范围极大，整片禁地都被笼罩在其中。
“化道境修士残留的规则封禁。”
叶尘收回神识，“很古老的封禁了，没有人在维持，但规则本身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率先侧身走进裂缝。
石壁内部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洞道，洞壁粗糙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腥味。
那不是血肉腐烂的味道，而是骨骼在漫长岁月中风化后留下的矿物气息。
越往里走，那股规则压制的力量就越强。
叶尘感觉到体内的化道境修为在规则压制下出现了一丝凝滞，混沌本源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一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雪，苏清雪的修为被压制得更加明显，从御道境九重初期被压制到了相当于八重初期的程度。
孟轲最为吃力。
他修为最低，只有御道境一重，被压制后气息已经跌到了融道境九重的层次。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又往前走了一段，洞道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达百丈，悬挂着无数根黑色的钟乳石。
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碎骨，碎骨中混杂着一些锈蚀的兵器残片，有断剑，有碎刀，还有几面完全变形的护心镜。
地下空间的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灰色石台。
石台呈八角形，直径约十丈，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
道纹的纹路与孟轲手中那块黑骨上的暗金色纹路完全一致，也与叶尘从池底捡回的指骨上的纹路同出一源。
石台的一角已经坍塌，碎裂的石块散落在周围。
残存的部分也不完整，道纹中断的地方有烧灼的痕迹，焦黑色的灼痕覆盖了小半个台面。
传送阵。
叶尘走到石台边缘，蹲下身查看台上的道纹。
道纹的刻痕很深，每一道都刻入石台内部三寸，纹路中残留着极其稀薄的空间道韵——那是传送阵在运转时会激发的力量，但已经淡到几乎感知不到。
这座传送阵已经废了很久了。
苏清雪站在石台塌陷的一角，伸手指着焦黑灼痕边缘的一处道纹断口：“这个断口不是自然腐蚀的。”
“断口很齐，像是被人用剑削断的。”
“而且断口处的石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这是被高温灼烧后快速冷却留下的痕迹。”
“传送阵是先被破坏再废弃的，不是自然废弃后被人破坏。”
苏清雪的手指沿着断口往上，指向石台中央，“破坏传送阵的人，修为至少在化道境以上。”
“普通的御道境攻击打不碎这种石台。”
“这不是普通的混沌神石，是星核石。”
叶尘将手掌按在石台表面，混沌本源探入道纹深处。
道纹内部空荡荡的，所有能量早已散尽。
但在道纹尽头，有一个极细小的空间节点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
这座传送阵在被破坏之前，确实曾经连通着某个地方。
“传送阵的终点还在。”
叶尘收回手掌，“空间通道被破坏了，但另一端的空间锚点没有消失。”
“只要能把石台上的道纹修复，重新激活空间节点，传送阵就能再运转。”
孟轲站在石台旁边，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骨头。
骨头上的暗金色道纹在靠近石台后变得异常活跃，道纹在骨面上自行流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将骨头放在石台边缘的一处凹槽中，骨头的形状和凹槽完全吻合。
“这块骨头，就是从这个凹槽里掉出来的。”
孟轲说，“我上次进来时，它躺在石台
骨头上暗金色道纹骤然亮起，一股古老的道韵从骨头中涌出，沿着石台上的道纹纹路向四周扩散。
石台残存的半面道纹被逐一点亮，灰白色的光芒在道纹中流转，将整个地下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随着道纹被点亮，地下空间的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碎骨在地面的震动中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苏清雪拔出混沌剑，孟轲握紧了铁剑。
石台中央被点亮的那部分道纹投射出一道光柱，光柱打在穹顶的黑色钟乳石上，在石笋表面映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幅残破的星图。
星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的光点，每个光点之间连着细如蛛丝的线。
大部分光点已经熄灭，只有星图左下角还有一个光点在闪烁。
那个光点的位置，在所有已知混沌天域的分层图——浅层、中层、深层的范围之外，更深处，更底层。
“第九层。”
叶尘吐出两个字。
星图只维持了片息就消散了，石台上的道纹光芒也渐渐减弱。
那块黑骨中的道韵耗尽了，骨面上的暗金色纹路彻底暗淡，骨头从凹槽中滚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孟轲看着地上的骨粉，眼皮跳了一下。
石台在星图消散后又开始震动，这次震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大。
八角形石台的每一个角都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八道光柱在空中交织，在石台上方凝成了一道模糊的光门轮廓。
光门很高，约三丈，宽两丈，门的边缘不断有光点逸散，像火花一样溅落在石台上。
苏清雪走近光门边缘，混沌剑的剑尖轻触光门表面。
剑尖探入不到两寸就被弹了回来，光门内部是一片混沌，神识根本无法穿透。
“门没开全。”
“道纹只点亮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部分还是死的。”
苏清雪收回剑，“但这扇门还在运转。”
“刚才那块骨头激发了残存的传送机制，门只开了一小半。”
“要把整扇门打开，需要更多的能量，或者更多的骨头。”
叶尘将神识探向石台下的碎骨堆。
神识扫过之处，碎的灰白骨头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三块颜色较深的骨头碎片在神识中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他将三块碎片捡起来，放在石台另一处凹槽中。
碎片上的道纹残片流入石台道纹中，光门又凝实了一分。
孟轲也开始在地上翻找起来。
三人在碎骨堆中翻找了一个多时辰，找到了十七块还能使用的暗金色骨头碎片。
每一块碎片放入石台凹槽后，光门就凝实一分。
十七块碎片用完时，光门已经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一扇可以看清门框纹路的半实半虚之门。
门框上的纹路与石台上的道纹完全一致，暗金色的光芒在门框中缓缓流动。
但门还是没开。
叶尘将手按在光门表面，混沌本源从掌心涌出，注入门框上的道纹中。
化道境一重巅峰的本源何等浑厚，光门在他注入本源后骤然亮起，门框上的纹路一根根被点亮，从门框底部一直亮到顶部。
门开了。
光门内部那片混沌渐渐变透明，能隐约看到门后是一条幽深的虚空通道。
通道两侧是不断扭曲的空间壁垒，壁垒上有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随时都可能破碎。
通道深处传来一股极其古老的道韵，那道韵穿过光门扑面而来时，叶尘识海中的混沌大道、时光大道、生命与毁灭双生大道同时震动了一下。
第九层有这三条大道法则的本源。
苏清雪抬脚就要往前走，叶尘伸手拦住她。
“传送门后面的空间通道不稳定。”
“两侧的空间壁垒已经快碎了，如果通道在传送途中碎裂，会被卷入虚空乱流。”
他看向苏清雪，“我先过去。”
“等我到了那边，用混沌至尊鼎稳固住通道出口，你们再过。”
苏清雪张嘴想说什么，叶尘已经踏入了光门。
光门吞没他的身影后剧烈震颤了几下，门框上的道纹忽明忽暗。
苏清雪站在光门前面，手按在混沌剑剑柄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等了大约十息，光门内传来叶尘的神识传音。
“过来。”
苏清雪抬脚跨入光门，孟轲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瞬间，苏清雪感觉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空间之力裹挟着，在虚空通道中急速穿行。
通道两侧的空间壁垒上裂纹密布，透过裂纹能看到外面翻涌的虚空乱流，那是混沌中最原始的混沌状态，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纯粹的混沌。
十息后，她从通道另一端跌出，落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
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石板地面。
周围弥漫着极其浓稠的灰白色雾气，能见度不到十丈。
混沌气的浓郁程度远超浅层混沌天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混沌本源主动往体内灌。
在这里修炼一天，抵得上在混沌城修炼十天。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
放眼望去只有茫茫无际的灰白色混沌气，和脚下延伸到雾中的石板路。
叶尘就站在前方三丈处，混沌至尊鼎悬浮在他头顶，鼎身缓缓旋转，垂下的混沌气将周围几十丈范围内的雾气排斥开来，清出了一片相对干净的空间。
孟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左右看了几眼。
“第九层。”
三人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混沌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石板与鞋底摩擦的细微声响。
路两边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石柱，石柱上刻着古老的纹路，纹路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楚。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残破的宫殿，宫殿的外墙全部是用巨型灰色石板垒成的，墙面上没有刻任何道纹，但石头本身蕴含着极其浓郁的混沌本源。
宫殿的大门已经坍塌了一半，残存的门楣上刻着几个巨大的古篆文字。
“混沌第九殿。”
殿内很宽阔，方圆数百丈。
大殿中央立着一座数丈高的灰色石碑，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篆文。
石碑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近百具骸骨。
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每一具骨骼上都残留着暗金色的道纹痕迹。
修为最低的，也是化道境。
孟轲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些骸骨的主人生前都是化道境以上的修士，就这么死在这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叶尘没有看那些骸骨，他的目光落在中央那座石碑上。
石碑上的文字记载着第九层的真相。
他朝石碑走去，靴子踩在骸骨与石板之间，发出骨片碎裂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