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瑞王摇头,“董衡和子夏都是聪明人,做事滴水不漏。大理寺翻遍了于林鸿的遗物,又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愣是没有找到一件能直接指证他们的东西。三日之内想要找到,除非有人开口指认。”
“于林鸿身边那个小厮呢?”花想容问。
“那小厮知道的太少。”瑞王道,“他只见过董衡和子夏几面,连他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于林鸿每次跟那两人见面,都把下人支得远远的。小厮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证明不了别的。”
花想容咬了咬牙。
“瑞王,您也不必担忧。大理寺查案有难处,这个我懂。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瑞王看向她。
花想容继续道:“于林鸿死了,于雍洋还在。他这个大将军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于林鸿是他儿子,蛊虫是从于林鸿手里流出来的,于家脱不了干系。就算大理寺查不到董衡和子夏头上,于家这一条线,也断不了。”
陆昭衡点了点头:“容儿说得对。于雍洋就算不知情,教子不严,治家无方,这两条罪名是跑不掉的。皇上那边,不会轻拿轻放。”
瑞王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于雍洋毕竟是朝廷大将,手握兵权,又镇守边关多年。要动他,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皇上心中有数的。”花想容笃定道,“淑妃的事也好,于家的事也好,皇上心里都有一本账。该记的记着,该算的早晚要算。凌答应的孩子没了,那是皇上的骨肉,皇上比谁都心疼。于林鸿的蛊虫要害的是他的外甥,这也不是小事。皇上不是昏君,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花想容顿了顿,又道:“至于南疆那两个人,就算他们回了南疆,也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了。只要皇上心里想着这根刺,早晚有拔出来的时候。”
瑞王听着这话,眉头渐渐松开了几分。
“长公主说得有道理。”瑞王道,“我这些日子确实太着急了些,总想着赶在南疆使团离京之前把事查清楚,反而钻了牛角尖。有些事,确实急不得。”
“不是急不得,是急也没用。”陆昭衡端起茶,语气平和,“大理寺能查到的,已经查了。查不到的,强求不来。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我和瑞王都会盯着。”
瑞王点了点头。
“罢了,”瑞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说了这半日,把正事都说完了。去看看孩子们吧,桓儿和颜儿在偏殿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瑞王妃跟着站起来,笑道:“有怀瑜陪着,应该还好。怀瑜虽然爱闹,但到底是个稳重的。”
花想容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稳重?你是没见过他在校场上撒欢的样子。也就你们说他稳重了。”
几人说着话,从正厅往外走。
穿过穿堂时,偏殿那边隐隐传来一阵笑声。
瑞王侧耳听了听,摇头笑道:“听听,这哪里是陪客,分明是自己玩疯了。”
陆昭衡笑了一下:“怀瑜就是那个性子,随他去吧。”
……
偏殿里突然安静了。
瑞王妃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睛在屋内扫过。
没有打翻的砚台,没有散落的玩具,地上连碎纸屑都瞧不见。
这太不对劲了。
要知道自家那两个小魔丸,但凡凑在一块儿超过半个时辰,不掀翻点什么简直对不起二人的名号。
去年在瑞王府,这俩可是联手把书房里珍藏的前朝孤本扯了三页下来折纸船,气得瑞王提着戒尺追了半座王府。
“怕不是闯了祸躲起来了?”瑞王压低声音,眉头已经蹙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长公主花想容却轻轻“嘘”了一声,抬手掀开了隔间的珠帘。
众人这才瞧见里面的景象。
暖阁的地毯上,五个孩子围坐成一圈。
岁岁盘腿坐在最中间,小手托着腮,脑袋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她对面是陆怀瑾,陆怀瑜坐在左侧,右侧则是瑞王家那对双胞胎花桓和花颜。
每人面前,都摊着几张叶子牌。
花桓左边脸上被画了粗粗的三道胡须,墨迹还没干。他妹妹花颜更精彩,额头正中央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两边腮帮子上各点着七八个红点子,用的是妆奁里的胭脂。
陆怀瑜情况稍微好一些,在右眼角下被点了一颗大的泪痣,也是胭脂点的。
“我又赢了!”岁岁忽然欢呼一声,把手里最后两张牌拍在地上。
那是一对“人牌”,在叶子戏里不算嘴大,却刚好压过了陆怀瑜出的“和牌”。
陆怀瑜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脸凑过去。
岁岁兴奋地爬到装脂粉的锦盒边上,小手在里面扒拉半天,最后捏起一管螺子黛。
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在陆怀瑜左眼角下,与那颗泪痣对称的位置画了颗差不多大小的黑点。
“这样好看!”岁岁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眼睛弯成月牙儿,“二哥现在像戏文里的双星公子,一边红痣一边黑痣,走到哪儿都亮晶晶的!”
花颜顶着满脸红点子咯咯笑:“怀瑜哥哥,岁岁说你像灯笼!”
陆怀瑜好脾气地由着他们闹,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就你花样多。”
瑞王夫妇站在珠帘外,一时愣在了原地。
“父王!母妃!”花桓先瞧见他们,顶着三根胡须就扑过来,一把抱住瑞王妃的腰,“你们来看!我赢了三局呢!颜颜只赢了一局!”
“你胡说!”花颜也跑过来,额头上的“王”字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我也赢了三局!二公子可以作证!”
陆怀瑜起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我们在玩叶子戏,规矩是谁输了,赢家便可以用脂粉在输家的脸上添一笔。”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当然,这规矩是岁岁定的。”
岁岁已经蹦蹦跳跳凑到花想容身边,小手指着陆怀瑾,语气里满是得意:“娘亲看!怀瑾哥哥最厉害,一次都没输!我也没输!”
她扬起干干净净的小脸。
陆怀瑾这才收拾好面前的牌,起身行礼。
“你一次都没输?”瑞王惊讶地看向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
陆怀瑾点点头,声音清清脆脆的:“叶子戏记牌不难。他们出过什么,手里大概剩什么,算一算就知道了。”
瑞王和王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叶子戏虽说是孩童经常玩的游戏,可要记清所有的牌、算准每个人的手牌,别说七岁孩童,就是大人也未必能做到。
“岁岁呢?”花想容笑着把小姑娘抱起来,“我们岁岁也是靠算牌赢的?”
岁岁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才不算呢!算牌多累呀!”她理直气壮地说,“我随便抽,抽到什么出什么,然后就赢了呀!”
刚才那十几局里,岁岁出牌没有半点章法,时而把大牌拆散了打,时而又捏着张小牌当宝贝。
可邪门的是,她那些牌,最后总能刚好压过输家一筹,简直像有神仙在背后帮她理牌似的。
瑞王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掏出帕子去擦花颜脸上的胭脂点子:“你们呀,就知道欺负怀瑜好脾气。看看,把二哥画成什么样了。”
“是他们自己定的规矩,输了便要认。”花想容笑道,又朝陆怀瑜招手,“过来,母亲瞧瞧。嗯,这颗黑痣画得不错。”
陆怀瑜顿时苦了脸:“母亲!”
众人都笑起来。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扭了扭,忽然指着窗外:“娘亲,天黑了!”
“该用晚膳了。”花想容放下岁岁,牵起她的手,又对瑞王夫妇笑道,“今日厨房做了蟹粉狮子头和火腿鲜笋汤,还有你们上次说好的那道樱桃肉,特意让厨子按瑞王府的口味,多放了冰糖,熬得酥烂。”
瑞王妃闻言眼睛一亮:“那可要好好尝尝。自打上回在宫里尝过御膳房的樱桃肉,我家这口子念叨半个月了。”说着嗔了瑞王一眼。
瑞王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美食当前,岂能辜负?走走走,今日一定要多吃两碗饭。”
一行人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正厅去。
孩子们跟在后面,花桓和花颜一左一右拉着陆怀瑜的袖子,非要他讲有趣的故事。
陆怀瑾安静地走在岁岁身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怀瑾哥哥,”岁岁忽然拽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神秘,“我刚才摸牌的时候,觉得有张牌特别暖和,就抽了那张,然后就赢了。你说神不神?”
陆怀瑾低头看她,认真想了想,才说:“叶子牌是牛骨制的,放在熏笼旁边放久了,有温度差异也是正常的。不过你能觉察到,也很厉害了。”
“真的吗?”岁岁眨眨眼,“不是因为我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说:“是因为我运气特别好,对不对?”
陆怀瑾唇角弯了弯:“嗯,你的运气一向好。”
晚膳摆在正厅东边的花厅里。
八仙桌上已布好了菜,正中是青瓷大汤碗盛着的火腿鲜笋汤,周围环绕着蟹粉狮子头、冰糖樱桃肉、清蒸鲥鱼、油焖茭白,和几样时鲜小炒,热气腾腾的。
花想容亲自给瑞王夫妇布了汤,笑道:“这笋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冬笋,最嫩的一茬,用高汤煨了两个时辰,尝尝可还入味?”
瑞王妃舀一勺送入口中,眼睛便眯了起来:“鲜!这火腿是金华来的吧?香味厚,又不抢笋的鲜甜。”
“王妃好舌头。”花想容笑道,“正是金华陈了三年的腿心肉。”
大人们这边品着汤,孩子们那桌早已热闹起来。
岁岁人矮,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呀晃。
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堆得小山似的。
陆怀瑜给她夹了块狮子头,陆怀瑾挑了块没刺的鱼腹肉,花颜分了半勺樱桃肉,花桓更是直接把自己碟里的蟹粉豆腐拨了一半给她。
“岁岁你多吃点!”花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吃多了才能长高,长大了就能跟我一起爬树摘果子了!”
花想容朝那边看了眼,笑道:“你们可别惯着她。岁岁最近挑食,昨儿连翡翠虾饺都只吃了一个。”
“那是因为王厨子做的虾饺没有师父做的好吃呀。”岁岁小声嘟囔,说完立刻埋头扒饭,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瑞王妃听见了,好奇道:“岁岁的师父?是侯府请的哪位名师?”
厅内顿时安静了。
岁岁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小脸,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说:“是从前给我做饭的师父。他做的虾饺,皮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粉粉的虾肉,咬一口,汤汁会噗地流出来。”
她说得很认真,大眼睛里闪着光,可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粒,“不过师父生我气了,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花想容神色如常,给岁岁舀了勺豆腐,温柔道:“那你多吃些,长高了,学本事,等将来师父瞧见你这么出息,肯定后悔当初生气。”
“嗯!”岁岁用力点头,把一整勺豆腐塞进嘴里。
瑞王妃忙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说起吃食,我想起一桩趣事。前几日在宫里,丽妃娘娘那儿得了一筐闽地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送来的,还新鲜。陛下赏了些给各宫,我们府上也分到一篓。桓儿和颜儿没见过带壳的荔枝,拿着研究了半天,最后想到用锤子砸开,笑死个人。”
众人果然笑了起来。
晚膳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桌上的蟹粉狮子头只剩汤汁。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下空盘子,换上菊花普洱。
孩子们那桌已经吃完了,岁岁正举着块糖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不住地往大人这边瞟。
瑞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却没喝。
她抬眼看了看厅内的丫鬟,花想容会意,微微颔首。站在门边的崔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昨日国宴上,”瑞王妃的声音又低了两分,“靖王和靖王妃好像有些古怪。”
花想容挑眉,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