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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故人之恩
    皋月将桐木盒拿起来,重新看了一眼盒盖上被年月磨亮的木纹。

    “劳烦千鹤在东京多留一日。”她说,“明天上午,还有些事想向你请教。”

    千鹤欠身。“听凭小姐安排。”

    “行李带够了吗?“

    千鹤的动作停了一瞬。

    “带了三日份的换洗衣物。”

    皋月的视线在千鹤脸上多留了半秒。

    一日份是来回的标配。三日份,意味着她在出发前就做好了不立刻返回的准备。

    九条老夫人的帖子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送完。回程的新干线末班在晚上九点四十。如果千鹤只是来送信,她今晚就该回京都了。

    但她带了三天的行李。

    皋月没有追问。她点了一下头,拿起身侧的小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藤田几乎是在铃声消散的同时推开了拉门。

    “藤田。为松室小姐准备东厢的客房。日用品按我的标准备一份。”

    “明白。”

    “另外——“皋月的语调没变,“把这个月的京都相关剪报汇总一份,今晚放到书房。”

    “是。”

    藤田侧身让出通道。

    千鹤没有动。

    她仍然跪坐在原处。双手搁在膝前,指尖并拢,姿态与进门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起身行告退礼。

    藤田在拉门边站住了。他的目光扫了千鹤一眼,又看向皋月,没有出声。

    和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千鹤。”皋月的声音很平。“还有事?“

    千鹤将上身微微前倾。这次的角度比进门时的拜礼更深——额头几乎降到了指尖的高度。

    “千鹤有一言,斗胆禀明小姐。”

    皋月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许可。

    “老夫人此番遣千鹤前来,帖子是一重用意。”千鹤的额头没有抬起,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十分清晰。”千鹤本人,是第二重。”

    “千鹤自幼蒙恩于故人。”

    “故人已不在了。千鹤的这条命,本该用来回报故人的。”

    她停了一下。

    “如今故人的女儿一个人走这样远的路。千鹤恳请小姐——允许千鹤留在身边侍奉。”

    和室里的空气没有动。庭院外那棵枫树又落了一片叶子,影子从障子上滑过去,无人注意。

    皋月看着千鹤伏在榻榻米上的后颈。

    髮髻绾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后颈的皮肤很白,薄薄的,能看到底下一根细细的青筋。

    “故人。”皋月重复了这两个字。

    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她只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称了一下。

    “起身吧。”

    千鹤直起上身。她的表情和进门时没有区别——什么都没有,像是一面擦拭得太干净的镜子。

    但她的目光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落在了皋月的眼睛上。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只有一瞬。然后就垂了回去,重新落在皋月颈下两寸的位置。

    那一瞬间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皋月看见了。

    她似乎……有些迷茫?

    虽然外在表现得很硬,但眼里的那丝——“不知所措”,却藏不住。

    皋月眼睛微眯,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挑了些许。

    不错,有调·教的价值。

    “明天上午九点来书房。”她说。”这件事,明天再谈。”

    千鹤的额头又低下去了。这一次的礼不深不浅,双手间距恰好一拳——告退礼。

    但行礼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了一拍,在这个姿态里多停留了半秒。

    “是。”

    然后她起身。

    动作和跪坐时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她直起身时,膝盖离开榻榻米的那一瞬间,草编的席面上甚至没有留下凹痕。

    她转身,随藤田走入走廊。

    皋月坐在原处,目光跟着那个铁色无地的背影移动。

    走廊是老宅的原木地板。大正年间翻修过一次,但底层的横木还是明治年间的料——干燥了上百年,踩上去不可避免地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藤田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带出轻微的响动。

    但千鹤走在后面。

    地板没有响。

    一声都没有。

    皋月的目光在那个背影消失于走廊转角后,又停了三秒。

    远藤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和皋月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了一下。

    拉门合上了。庭院里的风穿过半开的障子,带进来一点冷空气和桂花末尾的气味——十一月中旬,桂花早该谢透了,但西园寺家庭院里那棵银桂是老树,花期比寻常品种晚半个月。

    和室里又只剩两个人。

    皋月低头看着面前的桐木盒,右手食指在盒盖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远藤。”

    “在。”

    “她说的'故人'——你有头绪吗?“

    远藤的回答很慎重。“松室这个姓,我此前没有接触过。但她说的'故人'如果与西园寺家有关联,范围并不大。”他顿了一下,“要查吗?“

    “不必。”皋月的手指停了。“她既然自己说了,明天就会讲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但远藤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点很微小的、不太像皋月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也许是——在意。

    皋月把桐木盒拿起来,重新打开盒盖,又看了一眼那张料纸。

    然后把目光移到旁边——桐木盒的内衬底部,铺着一小片折叠得极其整齐的旧绢。绢的颜色已经泛黄了,看起来是被人用了很多年。

    这片旧绢不是九条老夫人的手笔,老夫人的东西再旧也带着古董的矜贵。

    这一片绢,旧得实在,旧得像是被谁贴身带了很久、舍不得扔、最后找了一个地方安放下来。

    皋月没有把绢取出来。她只是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了盒盖。

    千鹤……九条……是母亲吗?

    算了。

    “京都那边的旧门第,目前跟白水会走得近的有哪几家?“

    远藤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目前可以确认的有两家。”他说,“一家是久我家,家主夫人与住友银行京都支店支店长夫人有同窗关系。另一家是花山院家,分家的一位子弟在白水会关联企业里任外务董事。”

    “级别不高。”

    “不高。”远藤顿了一下,“都是清华以下,大臣家等级。在旧门第的圈子里,分量有限。”

    皋月的手指停了。

    “住友银行想让老夫人出面主持聚会。”她说,“意思很清楚——他们自己够不到京都顶层的旧门第,需要借一把梯子。”

    “老夫人没有借。”

    “她不会借。”皋月拿起桐木盒,打开盒盖,又看了一眼那张料纸。”这位老夫人过问的是规矩。银行家把'关西'当牌打,把船场、北浜的名声拿来给自己的烂账做遮羞布——这在老夫人眼里,是坏了规矩。”

    远藤没有说话。

    “白水会的人大概以为,只要把'东京'两个字竖起来当靶子,关西所有人都会站到他们那边。”

    皋月把料纸放回去,合上盒盖。

    “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京都不是大阪。”皋月把桐木盒推到远藤面前。“大阪的商人讲利害,给他们看到威胁,他们会犹豫。京都的旧门第讲次序——谁的根深、谁的辈分高、谁说话算数,这些东西几百年没变过。”

    她站起身。

    “浦上想用'关西'把所有人绑在一起。但京都和大阪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时候,京都永远是上座。”

    远藤把桐木盒接过来,看了一眼盒盖上没有一丝装饰的老桐木。

    “如果我们去京都赴茶——“

    “不是'如果'。”皋月走到障子边,伸手把另外半扇也推开了。

    傍晚的风灌进来,庭院里的枫树枝梢被吹得微微倾斜,几片红叶打着旋落到了缘侧的木板上。

    “帖子已经到了,日期已经让我们来定。”

    她转过身,站在逆光里。

    “这是京都在告诉大阪——西园寺家的事,轮不到北浜来评。”

    远藤合上笔记本。他在扉页上写了三个字。

    北山,十一月。

    然后将笔收好。

    书房外的走廊尽头,传来微弱的说话声——藤田在指引客房的位置。千鹤的回应听不清,声音被木门和距离吸收了。

    叶子已经红透了,红得发暗,像是陈年的漆器底色。

    “回帖的事不急。”皋月把枫叶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到廊柱的横木上。

    声音很轻,被晚风带远了一点。

    “先把京都的棋盘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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