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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运河上的眼睛
    雍正六年的梅雨,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陈浩然站在江宁织造府西花厅的廊下,看着檐角垂下的雨帘,袖中那封信已被他捏得边角起皱。这是今早寅时三刻,他在自己卧房窗台上发现的——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曹家账册,速查己酉年三月。”

    他认得这笔迹。是曹頫身边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账房先生老郑。上个月,这人曾在他整理库房账目时,状若无意地提过一句:“陈师爷做事细致,比我这个老糊涂强多了。”当时陈浩然只当是客套,此刻想来,脊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陈先生。”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二爷请您到内书房说话。”

    陈浩然将信收回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寻常神色。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那株据说曹寅手植的海棠,他听见书房里传出的声音——不是曹頫,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京城口音的男声。

    “织造府的账,圣上不看,不代表心里没数。曹大人,我此番南下,是替人传句话:有些窟窿,趁早填上,比日后补要体面些。”

    陈浩然的脚步顿了顿。廊下侍立的小厮垂着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停在门外,听见曹頫的咳嗽声,然后是疲惫的回答:“请转告李大人,曹家世受皇恩,岂敢有私。只是历年接驾的亏空……”

    “曹大人。”那京城口音打断了话,“接驾的亏空,圣上心里有账。但今年的贡品,若是再出岔子,那就不是亏空二字能搪塞的了。”

    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的男人走出来,目光在陈浩然脸上停留片刻,笑了笑:“这位就是陈师爷?久仰。曹大人说你是个能干的,好好干,江南这地方,能人多,前程也多。”

    他擦身而过时,陈浩然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那是京城大员书房里常见的熏香。

    “进来吧。”曹頫的声音比往日更沙哑。

    书房里光线昏暗,案上堆着几摞账本,曹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青灰,眼下一片乌青。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沉默良久,才开口:

    “浩然,你来曹府多久了?”

    “回二爷,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曹頫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够久了。我待你如何?”

    陈浩然心头一紧,起身垂首:“二爷待浩然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不敢当。”曹頫苦笑,“我给你饭吃,你给我干活,公平买卖。只是……”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若是有朝一日,这织造府的门被封了,你当如何自处?”

    雨水打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陈浩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却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浩然不知二爷何出此言。但若真有那一日,浩然定当竭力护得曹家小公子周全。”

    他说的是“小公子”,不是“二爷”。曹頫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呛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周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浩然,“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李卫的师爷,专程从京城来的。他告诉我,圣上今年特别留意江南织造的账目,尤其是接驾那几年的旧账。有人在上头递了折子,说曹家借接驾之名,贪墨库银。”

    陈浩然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走向——历史上曹頫的获罪,正是从清查历年亏空开始的。但他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二爷,账上……”他斟酌着开口。

    “账上有窟窿,我知道。”曹頫转过身,“但有些账,不是我做的。当年老太爷在世时,四次接驾,花出去的白银如流水,每一笔都有圣上的默许。如今时过境迁,这些账就成了罪证。”

    他走回案前,从账本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递给陈浩然:“这是己酉年三月的流水账,你看看。”

    陈浩然接过账册,心跳骤然加快。老郑那封信上的日期,正是己酉年三月。

    他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密密麻麻的毛笔小楷,记录着那一年三月的各项开支:绸缎采购、工匠工钱、修缮织机的用料……每一笔都工整清细,看不出任何异常。

    “翻到三月十八。”曹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浩然翻到那一页,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收江宁府库银三万两,充织造局采买用度。”

    他愣住了。三万两,这个数字太大了。织造府日常采买,每月不过数千两,这三万两的来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曹頫提醒。

    陈浩然仔细看去,那行小字写得很密,几乎贴着装订线:“转付扬州盐道,以充历年盐引差价之缺。”

    他抬起头,看见曹頫眼中复杂的情绪。

    “这账,是老太爷在世时做的。三万两从江宁府库拨出,转给扬州盐道,名义上是还盐引的欠账,但实际上——”曹頫压低声音,“扬州盐道那年根本没有收到这笔钱。钱在半路上,被人‘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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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浩然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终于明白老郑为什么要让他查这一页了——这不是普通的亏空,这是挪用库银,而且是挪给谁都不知道的糊涂账。

    “借走的人是谁?”

    曹頫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爷不知道?”

    “我知道,但不能说。”曹頫的声音低得像叹息,“说了,就不是抄家那么简单的事了。”

    陈浩然忽然明白过来。能让曹家老太爷挪了三万两库银还不敢声张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那年南巡的康熙皇帝。这笔钱,要么是康熙私下调用的,要么是有人假借圣意从中截留。无论哪种,都是天大的窟窿。

    “这账,有人查过吗?”

    “查过。”曹頫苦笑,“雍正元年,内务府来查过一次,被老太爷用别的账顶过去了。但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陈浩然却听懂了弦外之音。现在康熙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再替曹家遮掩这桩陈年旧案。一旦被翻出来,挪用库银的罪名扣下来,曹家满门……

    “二爷打算怎么办?”

    曹頫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小了,才开口:“浩然,你说过,若有一日,愿护得曹家小公子周全。这话,可还作数?”

    陈浩然心中大震,起身一揖到地:“浩然不敢忘。”

    “好。”曹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苏州织造李煦的一封信。若真有那一日,你带着信和李煦安排的人,把曹沾那孩子送去苏州。李煦是我家世交,他会照应。”

    陈浩然双手接过信,信封上墨迹未干,显然是在他来之前刚刚写好的。曹頫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二爷,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没有了。”曹頫摆摆手,“你下去吧。记住,此事只有你我知晓,连你父亲那边,也不要提起。不是信不过,是怕连累。”

    陈浩然退出书房时,雨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一线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花厅的廊柱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曹沾,那个今年才七岁的孩子,日后将写下《石头记》的曹雪芹。

    陈浩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那些红学着作,想起那些关于曹家败落时曹雪芹年龄的考证——雍正六年,曹家被抄,曹雪芹随家人迁回北京,时年虚岁八岁。

    历史没有变。它正沿着既定的轨迹,一步一步碾过来。

    当晚,陈浩然在灯下写了一封密信,用父亲陈文强教他的暗语,把曹家即将大祸临头的消息隐晦地写进去,又用蜡封好,交给一个信得过的门房,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城外的“芸音雅舍”——陈巧芸在那里开了间乐坊,明面上是教琴,实际上是陈家在江南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三更了。再过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后,这织造府里的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袖中那封给李煦的信,滚烫得像一团火。

    十二日之后,扬州

    陈乐天站在码头上,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收到妹妹陈巧芸托人带来的口信,说陈浩然那边有急信送来,让他速来扬州碰头。他连夜从江宁赶到扬州,在约定好的茶楼等了一日,却始终不见陈巧芸的身影。

    这是第二日了。

    运河上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他正要转身回茶楼再等,忽然看见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陈巧芸。

    “大哥。”她跳上岸,压低声音,“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七拐八弯,进了城北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陈巧芸关上房门,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陈乐天。

    陈乐天看完信,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开口:“曹家的事,这么快就要发作了?”

    “比浩然估计的还要快。”陈巧芸摘下斗笠,露出一双透着精明的眼睛,“我在江宁这段时间,听那些来‘芸音雅舍’学琴的官太太们闲聊,都说今年内务府查账查得特别严,连苏州织造那边都去了几拨人。李煦的日子也不好过。”

    陈乐天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父亲那边怎么说?”

    “父亲的信也到了,用的是暗语。他说京城那边风声也紧,李卫的门人透出消息,圣上对江南几处织造的亏空已经动了真怒,可能今年秋冬就要动手。”

    “秋冬……”陈乐天算着日子,“现在才五月,还有几个月时间。”

    “浩然的意思,是要我们尽快切割与曹家的明面往来。”陈巧芸拿出另一张纸,“这是他列的单子:咱们的紫檀生意,与织造府的几笔供货合同,最好在这两个月内结清,往后只做现金交易,不留账目。我那‘芸音雅舍’,往后也少与织造府的女眷往来,借口我都想好了——说要专心筹备秋日的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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